盛远这边,行政助理刘雅雯敲响了林深办公室的门,他正在看那份景金的建仓日报。

    林总,陈总让您上去一趟。

    他把日报存进文件夹,起身。

    前往29楼的这一路,林深的脑海里想了好几件事

    尚步那份信息被捅出去的事,要不要跟陈继涛说。上一回在陈默办公室,陈默那句有些东西,你不查,它也不会自己消停还压在他这儿。他后来选择不查,不是查不到,是他自己也没想清楚——真查出来是团队里的人,或者更近的人,他打算怎么办。

    今天这个场合要是说出来,等于开局就把桌子掀了。

    还有就是陈继涛如果要留他,他该用什么姿态接。另一个,1 号基金。一百亿规模,十五个人,从年初到现在的那条净值曲线,每个人每件事他不能一句话就撂下。

    还有好多好多事,都在这短短的两分钟在他脑海里过了个遍。

    电梯停29楼,他来到陈继涛的办公室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抬手敲门。

    进来。

    陈继涛已经在茶台后面坐着了。

    办公室的窗帘开了一半,西边的光斜着照进来,落在茶台上一小块,边上摆着两只白瓷杯。

    旁边那只小炉子刚烧开,壶嘴里还散着白气。

    林深在茶台外侧坐下。

    陈继涛没急着说话,他先烫了两只杯子,提起壶,把水绕着紫砂壶口慢慢注进去,盖上盖子。然后又从旁边一个玻璃壶里倒出一点水,洗净了杯沿。一切做完了,他才从紫砂壶里出汤。第一泡,水刚过茶叶,颜色浅得几乎透明,他两个杯子各分了一半。

    先喝茶。

    林深端起杯子,茶汤入口有一点涩,回甘还在后面。

    我最近看了一下,陈继涛把壶盖错开一条缝,让热气散出去,你的1 号,今年到现在还是领先的。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今年不出意外,还是第一。

    林深拿着杯子的手没动,他确实不知道现在 1 号在全行业里处于什么位置,行业排名要到年底才有公开口径,他手上能看到的只有自家的净值,可陈继涛这句话说得那么笃定——也就是说,陈继涛不仅知道 1 号的位置,还知道同行大概的收益水平。

    林深心中也不禁感慨还是老板的资源和人脉深厚,不过他很快也就想通了,一个人在这行做了二十多年,手上攒着些别人没有的东西,是正常的。要是连这些都不知道,那才奇怪。

    还行。他说,主要还是团队给劲。

    陈继涛往壶里续了水,这一次注得快,茶香一下就上来了。

    怎么好好的,突然是想走?

    他抬眼看了林深一下。

    拿了第一,觉得自己有本事了,想出去单干一番事业?

    不是。林深摆手,是想换个环境。还有我外面那个餐饮连锁,事情也多起来了,缺个拿主意的人。

    陈继涛把杯子推到他面前,没接这句。

    盛远这个环境,不好吗?

    林深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    你团队那十五个人,不好吗?周学明、陈新石,还有那个苏晚,哪一个不是你自己一手带出来的,他们不好吗?

    林深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,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,是因为陈继涛说的都是真的,他确实挑不出盛远什么毛病——平台给过他一百亿的基金资源,给他搭建起了这么好的团队。

    我也是从基层做起来的。陈继涛把两只杯子都添满,不管在哪儿上班,都一样——总会遇上你不喜欢的人,遇上各种各样的麻烦事。你要是为了这个走,到下一个地方,还是一样。逃避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。

    他往椅背上靠了靠,但很快又坐直,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茶台边上。

    至于你那个餐饮公司,我也了解了一下。那个对手背后的华风集团,打法本质上就是资本运作,先烧钱把盘子做大,再讲故事吸引更多的资金进来,最后套现离场。在我们做金融这一行,这种事见得太多了。

    林深点了点头,陈继涛说的确实没错,股市里这类例子他闭着眼就能数出十几个,只是这东西换到他自己头上,从变成了,就有点棘手。

    要不要我帮你出个手?陈继涛问。

    林深一愣:陈总,咱们不是做二级市场的吗?

    谁跟你说我只做二级市场?陈继涛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,只是盛远只做二级市场而已。

    林深拿着杯子,几秒钟没说话。

    还是不用了。他说,这点小事,还是别惊动陈总了,我自己能解决。

    陈继涛也不勉强,你说能解决,那就是能解决。

    茶过了三泡,颜色淡了一点。

    陈继涛把壶里最后一点根汤倒掉,重新烧水。

    你想不想做权益部的总监?

    不想。林深几乎没犹豫。

    你是担心江哲吧。陈继涛说,你从进公司第一天就在他手底下,现在变成他的上司,你怕他心里不平衡。

    林深没承认,但也没否认。

    陈继涛把新烧的水提过来,公司要发展,在公司发展的这个层面上,所有人的个人利益,都是可以暂时让一让的。就算江哲离开盛远,到别的机构去,一样能做得好,这个行业里,不缺平台。

    林深的后背一下绷紧了,这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—— 不只是让他往上坐,而且已经准备好了把江哲挪开。

    陈总,他把杯子放下,学长做得挺好的,这些年他给盛远出的力,不是一句话能说完的。

    陈继涛笑出声来。

    你别紧张,我没说你留下,就一定让他走。

    他把水注进壶里,这一次没有马上盖盖子。

    盛远现在的总规模是五六百亿,下一步,肯定是往千亿上面冲。权益部不可能一直是两支基金。到那天,也可以从两支增加到五支,你管三支,江哲管两支,权益部拆成两个部门,你们都是投资总监——也不是不可以。

    林深捏着杯子想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这个安排他挑不出问题,如果江哲也是投资总监,名义上、权力上都对得住;学长心里那点别扭,也就没必要有了。

    他原本想走的那份决心,在这一句里松了一下,松的那一下他自己察觉到了。

    陈总,这件事……我还得再考虑考虑。

    陈继涛给自己倒了一杯,没喝,闻了闻。

    我刚才说的,是公司层面的。他说,还没到你这个层面。

    林深抬眼。

    你要是留下来,公司给你开两亿年薪,合同签五年,并且,没有业绩要求。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,又接着说:

    五年十个亿,基金的分红,另算。

    办公室里安静了。

    西边那块光挪了位置,从茶台移到了地毯上。小炉子里的水又开了,咕嘟了两声,自动跳到保温。

    林深坐在那里,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账算不过来。

    他一年到手多少,他心里是有数的,去年得益于东大那一仗基金收获颇丰,他的年度分红也到了一个亿出头,但那只是偶然的,往后不一定有。

    两亿,是去年那个数字的两倍,分红还另外算。

    而且没有业绩要求这五个字,比两亿本身更重。

    这意味着—— 五年之内,不管他管的基金是涨还是跌,不管他管的票是赚还是亏,不管市场是牛是熊,这十个亿都已经是他账上的了。

    他入行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条款。买股票要看基本面,做债券要看信用,做股权要看对赌,全是要往里搭东西的。而他眼前这一笔,是陈继涛往里搭,他不需要搭任何东西。

    他抬眼看陈继涛,把杯子往前推了一点。

    陈总,我好像还没那么值钱。

    陈继涛看着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我觉得你值。

    林深下楼回办公室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
    他跟陈继涛说还要慎重考虑一下,上去的路上他脑子里想了好几件事,下去的时候只剩下一件—— 五年十个亿,不是什么小数目,他确实得慎重考虑考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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