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金的总部在这里，靠海。跟昨天矿区的冷清一比，总部这边完全是另一个样子——大楼气派，前台光鲜，进进出出的人西装革履，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标准化的味道。
两人来到景金总部大楼，夏倩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林总，陈先生，一路辛苦。她的态度，比电话里又热络了几分，亲自引着两人往里走，先带二位看展厅，然后咱们再去会议室聊。
林深点头，跟着她进了展厅。
展厅很大，正中是一个巨大的矿山沙盘，把景金在全世界各地的矿，都用模型标了出来。沙盘上的灯光打下来，那些小小的矿山模型，山峦起伏，泛着柔和的光。
林深没看那些花哨的介绍，直接走到沙盘前，一个一个地找。
北大山，在。隆达，在。塞北，在。
他一个矿一个矿地看过去，重点看那几座海外的在建项目。
隆达铜矿，标在非洲刚果金的位置上。林深凑近了看，沙盘上这座矿的模型，做得明显比旁边的要大一号，山体做得也更高。
他知道这座矿的分量——刚果金的世界级高品位铜矿，含铜品位高得吓人，放在全球铜矿里都是排得上号的。这种矿，一旦投产，景金的铜产量要直接上一个量级。这不是多一座矿的事，是量变到质变。
塞北项目，标在欧洲塞尔维亚。这是个铜金项目，计划明年投产。规模比隆达小，但也是实打实的增量，而且投产时间近，明年就能看到产量。
这两座矿，才是景金未来铜产量的核心增量。
可沙盘旁边的文字说明，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写着在建项目，按计划推进。林深看了，没说话，只是多站了一会儿。
夏倩文见他在沙盘前停得久，便走过来讲解。
她先讲黄金，一开口，语速就快了起来。
我们矿产金的产量，这几年一直稳定在二十九吨上下，毛利率保持在百分之五十以上。今年金价这一波，从年初涨到八月的高点，对我们的利润贡献是很直接的。
她一边说，一边指着沙盘上几座金矿，数据一个接一个往外蹦，连小数点都报得清清楚楚。
巴洋金矿停了之后，我们在国内几座金矿做了补量，贵州、甘肃、山西那边的金矿，品位都还不错……
林深听着，没打断她。
可等话题转到铜，夏倩文的话，明显就慢了下来。
铜这块呢，我们也在做。她的语速降了下来，像是要从记忆里费力地找词，北大山那边……产量这几年是往上走的。海外那两座矿，隆达、塞北，也都在建。具体进度，一会儿座谈会上可以让负责人他们讲一下。
说完，她笑了笑，把那句没说完的话，轻轻带了过去。
林深没接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这个细节，他记下了。
一个 IR 总监，讲黄金如数家珍，讲铜却要让负责人讲。说明在这家公司内部，铜的位置，远没有黄金重。连最会跟外面打交道的人，都对铜的业务不够熟。
黄金，是这家公司上上下下都挂在嘴边的。铜，还只是个也在做的东西。
沙盘旁边，是一排矿石的实物标本。林深走到北大山铜精矿那块标本前，凑近了看。
那矿石的成色、品位，跟昨天在矿区堆场看到的，一模一样。黑褐色的岩层里，嵌着细密的铜黄色斑点，正是他昨天蹲在堆场里翻看的那种。
他心里，又踏实了一分。
矿区看到的东西，和总部摆出来的东西，是一样的。
再往里走，是一块低品位利用技术的展板。林深站那儿看了一会儿。
展板上写着一行字，大意是：这套技术，能把边界品位以下的矿石，也变成可采储量。
林深盯着那行字，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矿区总工的一句话——“今年主采区的品位，比去年提了将近一个点。”
当时他以为，那只是采区调整的结果。现在站在这块展板前，他才反应过来：品位提升，不全是地质条件好，是这套技术在托底。
别人眼里的“废矿”，景金能靠这套技术重新吃进去，变出利润来。这不是嘴上说说，是真金白银的硬壁垒。
更关键的是，这套技术对铜的边界品位也适用，如果北大山的铜矿也能靠这套技术把低品位矿吃进去，那它的可采储量、服务年限、产量弹性，都要重新算。
他在展板前站了一会儿，把这个信息记进了脑子里。
下午三点，会议室里，除了夏倩文，还多了两个人。夏倩文介绍，一位是分管战略的副总，姓王；一位是海外事业部的负责人，姓李。
王副总五十来岁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一坐下就把自己那杯茶端在手里，说话前习惯性地先扶一下眼镜。李总年轻些，四十出头，坐姿有点紧绷，手里捏着支笔，时不时无意识地转一下。
夏倩文先开口，语气里带着点投其所好的意思：林总，您约调研的时候，就特别提了想看铜矿。我琢磨着，您这回是冲着铜来的。我们海外那两座在建铜矿，隆达和塞北，实地太远去不了，我特意让人调了一段航拍，先给您看看。
投影幕布亮了起来，画面里，先是刚果金的隆达铜矿——工地上，卡车在跑，设备在装，一片片钢结构立起来，没有一处是停着的。镜头再一切，切到塞尔维亚的塞北项目，画面里同样是施工的场面，几台挖掘机在作业，工人们来回穿梭。
那两个矿都在海外，实地确实去不了，只能靠航拍和台账。林深看得很仔细，画面里，工地都在动，设备都在装，没有一处是停着的。
视频放完，夏倩文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好，笑着说：林总，您随便问。
林深看完视频，没有急着开口。工地都在动，设备都在装，这些是事实。可航拍看不到品位，看不到成本，看不到投产之后能不能赚钱。
能看的，都给了；不能看的，还在后面。
他先扫了一眼在座的人，要问的问题，昨天从矿区出来已经想了一路，今天，是要一个一个问出来，先看向王副总。
“王总，我先问个大的。”林深说，“景金未来三年的资本开支，铜和黄金，分配比例大概是多少？”
王副总放下茶杯，扶了扶眼镜，答得很快。
“我们一直是黄金为主，铜是增长点。资本开支上，黄金的占比，还是大头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笃定，甚至带着点“这还用问”的理所当然。
林深点点头，把这个“黄金为主、铜是增长点”记在心里。
这和他昨天在矿区看到的，是矛盾的。矿区的现实是，铜在放量，选厂在提前满产，采场的车多出三成。可在总部这里，铜还只是个“增长点”。
陈新石在旁边飞快地记着，偶尔抬头看林深一眼。林深面色如常，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。
他接着问。
“那隆达铜矿、塞北这两个项目，在集团内部的优先级，排到什么位置？”
王副总想了想，说：“这两个是重点项目，我们一直按计划推进。隆达那边，是未来铜产量的一个核心增量。”
“按计划推进。”林深心中重复念着这几个字。
两人来到景金总部大楼，夏倩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林总，陈先生，一路辛苦。她的态度，比电话里又热络了几分，亲自引着两人往里走，先带二位看展厅，然后咱们再去会议室聊。
林深点头，跟着她进了展厅。
展厅很大，正中是一个巨大的矿山沙盘，把景金在全世界各地的矿，都用模型标了出来。沙盘上的灯光打下来，那些小小的矿山模型，山峦起伏，泛着柔和的光。
林深没看那些花哨的介绍，直接走到沙盘前，一个一个地找。
北大山，在。隆达，在。塞北，在。
他一个矿一个矿地看过去，重点看那几座海外的在建项目。
隆达铜矿，标在非洲刚果金的位置上。林深凑近了看，沙盘上这座矿的模型，做得明显比旁边的要大一号，山体做得也更高。
他知道这座矿的分量——刚果金的世界级高品位铜矿，含铜品位高得吓人，放在全球铜矿里都是排得上号的。这种矿，一旦投产，景金的铜产量要直接上一个量级。这不是多一座矿的事，是量变到质变。
塞北项目，标在欧洲塞尔维亚。这是个铜金项目，计划明年投产。规模比隆达小，但也是实打实的增量，而且投产时间近，明年就能看到产量。
这两座矿，才是景金未来铜产量的核心增量。
可沙盘旁边的文字说明，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写着在建项目，按计划推进。林深看了，没说话，只是多站了一会儿。
夏倩文见他在沙盘前停得久，便走过来讲解。
她先讲黄金，一开口，语速就快了起来。
我们矿产金的产量，这几年一直稳定在二十九吨上下，毛利率保持在百分之五十以上。今年金价这一波，从年初涨到八月的高点，对我们的利润贡献是很直接的。
她一边说，一边指着沙盘上几座金矿，数据一个接一个往外蹦，连小数点都报得清清楚楚。
巴洋金矿停了之后，我们在国内几座金矿做了补量，贵州、甘肃、山西那边的金矿，品位都还不错……
林深听着，没打断她。
可等话题转到铜，夏倩文的话，明显就慢了下来。
铜这块呢，我们也在做。她的语速降了下来，像是要从记忆里费力地找词，北大山那边……产量这几年是往上走的。海外那两座矿，隆达、塞北，也都在建。具体进度，一会儿座谈会上可以让负责人他们讲一下。
说完，她笑了笑，把那句没说完的话，轻轻带了过去。
林深没接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这个细节，他记下了。
一个 IR 总监，讲黄金如数家珍，讲铜却要让负责人讲。说明在这家公司内部，铜的位置，远没有黄金重。连最会跟外面打交道的人，都对铜的业务不够熟。
黄金，是这家公司上上下下都挂在嘴边的。铜，还只是个也在做的东西。
沙盘旁边，是一排矿石的实物标本。林深走到北大山铜精矿那块标本前，凑近了看。
那矿石的成色、品位，跟昨天在矿区堆场看到的，一模一样。黑褐色的岩层里，嵌着细密的铜黄色斑点，正是他昨天蹲在堆场里翻看的那种。
他心里，又踏实了一分。
矿区看到的东西，和总部摆出来的东西，是一样的。
再往里走，是一块低品位利用技术的展板。林深站那儿看了一会儿。
展板上写着一行字，大意是：这套技术，能把边界品位以下的矿石，也变成可采储量。
林深盯着那行字，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矿区总工的一句话——“今年主采区的品位，比去年提了将近一个点。”
当时他以为，那只是采区调整的结果。现在站在这块展板前，他才反应过来：品位提升，不全是地质条件好，是这套技术在托底。
别人眼里的“废矿”，景金能靠这套技术重新吃进去，变出利润来。这不是嘴上说说，是真金白银的硬壁垒。
更关键的是，这套技术对铜的边界品位也适用，如果北大山的铜矿也能靠这套技术把低品位矿吃进去，那它的可采储量、服务年限、产量弹性，都要重新算。
他在展板前站了一会儿，把这个信息记进了脑子里。
下午三点，会议室里，除了夏倩文，还多了两个人。夏倩文介绍，一位是分管战略的副总，姓王；一位是海外事业部的负责人，姓李。
王副总五十来岁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一坐下就把自己那杯茶端在手里，说话前习惯性地先扶一下眼镜。李总年轻些，四十出头，坐姿有点紧绷，手里捏着支笔，时不时无意识地转一下。
夏倩文先开口，语气里带着点投其所好的意思：林总，您约调研的时候，就特别提了想看铜矿。我琢磨着，您这回是冲着铜来的。我们海外那两座在建铜矿，隆达和塞北，实地太远去不了，我特意让人调了一段航拍，先给您看看。
投影幕布亮了起来，画面里，先是刚果金的隆达铜矿——工地上，卡车在跑，设备在装，一片片钢结构立起来，没有一处是停着的。镜头再一切，切到塞尔维亚的塞北项目，画面里同样是施工的场面，几台挖掘机在作业，工人们来回穿梭。
那两个矿都在海外，实地确实去不了，只能靠航拍和台账。林深看得很仔细，画面里，工地都在动，设备都在装，没有一处是停着的。
视频放完，夏倩文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好，笑着说：林总，您随便问。
林深看完视频，没有急着开口。工地都在动，设备都在装，这些是事实。可航拍看不到品位，看不到成本，看不到投产之后能不能赚钱。
能看的，都给了；不能看的，还在后面。
他先扫了一眼在座的人，要问的问题，昨天从矿区出来已经想了一路，今天，是要一个一个问出来，先看向王副总。
“王总，我先问个大的。”林深说，“景金未来三年的资本开支，铜和黄金，分配比例大概是多少？”
王副总放下茶杯，扶了扶眼镜，答得很快。
“我们一直是黄金为主，铜是增长点。资本开支上，黄金的占比，还是大头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笃定，甚至带着点“这还用问”的理所当然。
林深点点头，把这个“黄金为主、铜是增长点”记在心里。
这和他昨天在矿区看到的，是矛盾的。矿区的现实是，铜在放量，选厂在提前满产，采场的车多出三成。可在总部这里，铜还只是个“增长点”。
陈新石在旁边飞快地记着，偶尔抬头看林深一眼。林深面色如常，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。
他接着问。
“那隆达铜矿、塞北这两个项目，在集团内部的优先级，排到什么位置？”
王副总想了想，说：“这两个是重点项目，我们一直按计划推进。隆达那边，是未来铜产量的一个核心增量。”
“按计划推进。”林深心中重复念着这几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