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面的几天,林深又陆续谈了几家。

    资本这行当,来的时候,家家都带着笑脸,最初的报价也一家比一家喊得高。可真往深里谈,底子就露出来了。

    头一家,张口就是高估值,听得人心里发烫。可等林深把协议拿过来一翻,条款里藏着一票否决权——往后公司有什么重大决策,都得先过他们那一关。林深合上协议,笑着把人送走了。

    第二家,估值给得不低,姿态也摆得低,口口声声我们只做财务投资,不掺和经营。林深没急着信,让人去查了查他们的底。一查,这家背后连着一条不太干净的资本链条,进出之间,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操作。林深没多话,把这家从名单上划了。

    后面的第三家、第四家、第五家,各有各的毛病。有的是要签对赌,业绩不达标就回购;有的是要往董事会里塞人;还有一家,明里暗里想压一压沈瑶那边的财务话语权。

    林深一家一家地听,一家一家地过。听到不对味的地方,脸上不露,心里已经划掉了。

    他这几年在资本堆里滚出来的,什么套路没见过。那些明面上写不出来的东西,全藏在协议条款的犄角旮旯里。你得一个字一个字地抠,才抠得出来。有些坑是明着挖的,你跳过去就行;有些坑,是裹着糖衣的,你一口咬下去,才尝出里头的苦。

    谈到最后,他把不合适的,全剃了出去。

    最终定下来的,是三家。

    三家新资本,加起来,稀释掉小当家18.75%的股份。每一家,各占6.25%。小当家从这三家手里,合计融到了12个亿。

    十二个亿。

    这笔钱,够小当家和滋味完成扩张的需求。租金、装修、人工、供应链,样样都有着落了。

    林深心里那本账,也翻过这一页,后面一年的仗,都有了底气。他不用再像前两年那样,为了几千万的现金流,去押房子、去抠每一家店的账。

    至于陈继涛的昭途资本,林深给了点特别的照顾。

    他没有让昭途跟另外两家一样,只按6.25%的份额进场。他从中牵了根线,让昭途接下了汇信要减持的那一部分——4.41%。

    这么一来,昭途在小当家的持股,直接来到了10.66%。

    林深这么安排,有自己的算盘。

    陈继涛这个人,值得他把这扇门开得再大一点。在盛远,一路做到百亿基金经理、行业第一,靠的,是江哲拉的那一把,是陈继涛给的那个台子。

    这份情,他心里一直记着。

    他到现在都记得,尚步那件事闹得最凶的时候,外面的人怎么骂他,公司里的人怎么看他的眼神。

    是陈继涛把他叫到办公室,泡了壶茶,跟他讲人生就是一场赌博。没有那番话,他未必能那么快,从那股子颓劲里走出来。

    如今轮到他做东,把陈继涛请进来,不光是还一个人情。

    这笔账,划算。

    汇信那边也没落下,他们追加了3.39个亿的资金,留住了自己需要减持的4.41%。

    这一轮下来,汇信的持股,从b轮时的29.54%,先是在小当家和知味合并后,稀释到21.72%;如今c轮走完,又进一步稀释到了13.24%。

    数字一直在变,可位置没变。

    汇信,依旧还是小当家的第二大股东。

    2月28号,小当家的c轮,终于走完了。

    签完最后一份文件,盖完最后一个章,几方的人握手,道贺。会议室里,那点紧绷了几个月的空气,一下子松了下来。有人长长地舒了口气,有人端着茶杯,脸上终于见了笑。

    这一轮,小当家在三个新股东手里,拿到了12个亿;在汇信手里,又拿到了3.39个亿。两边加在一起,十五亿多的现金,落进了公司的账上。

    而公司最新的投后估值,来到了67.39亿。

    六十七个亿。

    这个数字放在几年前,他们四五个创始人在会议室里,一条一条抠着投资协议时,想都不敢想的。

    最新一轮的持股比例,也定了下来。

    林深,51.82%。第一大股东,控股,稳稳当当。这个数字,比什么都重要——公司的大方向,还是他一个人说了算。

    汇信资本,13.24%。

    昭途资本,10.66%。

    卓信创投,6.25%。

    星拓资本,6.25%。

    陈小虎,3.81%。

    沈瑶,2.49%。

    江哲,1.7%。

    孙彤彤,1.56%。

    杨光,0.69%。

    沈安南,1.54%。

    有人欢喜,有人盘算,有人只是单纯地,还没从这个六十七亿里回过神来。可林深心里清楚,这些数字背后,是一群跟着他,从最苦的日子里,一步步熬过来的人。

    江哲那1.7%,是当年小当家最难的时候,掏了两千万进来挺一把的情分。孙彤彤那1.56%,是这些年一间店一间店画图纸画出来的。杨光那0.69%,是他一手把公司从几十家店,带到几百家店攒下的。

    融资完成的那天,小虎已经在林深的办公室里,待了好一会儿了。

    两人本来说着新店的事,一句一句聊得散漫。可说着说着,话头就断了。

    小虎坐在林深对面,没像过去那样,满屋子转悠、咋咋呼呼。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,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平日里少见的静。

    林深看了他一眼,也没急着开口。

    这种沉默,和平时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小虎,判若两人。往常见了面,他恨不得一进门就把半条街的新闻都倒给林深听。今天倒好,坐那儿,半天没吭一个字,只拿手,一下一下地,搓着自己的膝盖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林深才开口,轻声说了一句:

    虎子,现在你已经身家过亿了。

    身家过亿这四个字,落在空气里,像是带着点回声。

    小虎抬起头,却没有半点激动。

    换作过去,哪怕是赚到十万、二十万,都够他整夜整夜睡不着,心脏砰砰直跳,翻来覆去地,盘算着这笔钱该怎么花。

    再往前想,几年前的自己,还蹲在物流园里搬货。

    那时候,一天到晚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货一车一车地来,他一箱一箱地搬,汗把衣服浸透了一遍又一遍,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,不过是想换一份,能有点盼头的工作。

    能有点盼头,就行。

    从物流园到小当家第一家店,从小当家到知味,从知味再到现在,一晃,几年就过去了。

    如今,过亿了。

    可他半点激动,都挤不出来。

    这份突如其来的安稳,太盛大了,盛大到他整个人,都有些发懵。像是走了太久夜路的人,突然被人一把拽进了一间亮堂堂的屋子,反而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。

    小虎抬眼,看向林深。

    那眼底,有酸涩,有怅然,有这些年一路走过来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    物流园的货,小当家第一家的招牌,知味那几家店的奔忙,一桩一桩,全在他眼前晃。

    可这些东西,在他的眼眶里转了几转,最终尽数沉淀下去,化作了一种最厚重、也最纯粹的东西。

    眼前坐他对面的这个人,不单单是给了自己一份工作,一笔工资,一份股份。

    他改变了自己整个人生。

    没有林深,他陈小虎现在,大概率还在哪个物流园的角落里,搬着一箱箱不知发往哪里的货,一个月挣着那点勉强糊口的钱,浑浑噩噩地,把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。

    是这个人,把他从那个地方,一把拽了出来。

    深哥。小虎的声音,有点哑,谢谢你。

    林深难得见小虎这么正经,平日里这小子没个正形,油嘴滑舌,插科打诨是一把好手。可今天,这一句谢谢你,说得比什么都重。

    林深起身,走到小虎身边,伸手搂住了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虎子。他说,拥有现在的一切,就要去承担它的重量。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,把话往下说。

    小当家要扩到两千家,知味要扩到二十家。这都不是小事。往后,这摊子事,得靠咱们一块儿,扛起来。

    小虎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那一下,点得用力,也点得踏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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