峰会散场的时候,夕阳正挂在会议中心那几栋贝壳形建筑的边上。海风比中午那阵更大,吹得路边的棕榈叶哗啦啦响。人潮从主门涌出来,三三两两,有人站在台阶上换名片,有人边走边打电话。

    林深和江哲刚走下台阶,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林总。”

    林深回过头,看见一张不算陌生的脸。方旭东从人潮里走出来,手里夹着一份议程表,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——他在万国交流会上见过一次,不是热情,是猎人在打量猎物。

    转身看向他。方旭东走到他面前伸出手。“恭喜啊,行业里晋升最快的基金经理,圈子里都传开了。”

    林深握了一下他的手,很快松开。

    “上次见面,你还是研究员,这才多久,不到一年吧?已经是基金经理了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方总还记得我。”

    方旭东把手收回去,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,但话锋一转,语气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。“林总年轻有为啊,不过有些事急不得。最近融券亏了不少吧?”

    江哲站在旁边,听到这句话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他侧过头看向林深。

    林深愣在了原地,后背一阵发凉。方旭东是怎么知道的。这件事除了他自己,没有第二个人知道,他没告诉江哲,没告诉小虎,连沈瑶都不知情,一直压在心底,连最亲近的人都没提过一个字。而现在,这块石头被一个外人当着江哲的面轻飘飘地掀开了。

    方旭东看着他的表情,轻轻摇了摇头,那动作像是长辈在惋惜一个犯了错的晚辈,眼神里却带着审视。

    “本事没到家,不要学别人做空,会翻跟头的。多跟你们江总学学,看他多稳健。”

    “方总消息确实灵通。”林深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像是绷紧了的弦,“不过亏多少钱是我的事,用什么策略也是我的事,就不劳你费心了。”

    方旭东的笑容顿了一瞬。很短,但林深看见了。他注意到方旭东握着议程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,然后又松开了。

    然后那个笑容重新挂回方旭东脸上,比刚才更深了些。“年轻人,走不通的路别硬走。”他没有再多说,转身走了,很快汇入人潮里。有几个同行从他身边经过,跟他打招呼,他笑着回应,像是刚才那番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
    林深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潮里。

    江哲开口问道。“你亏了?什么时候的事?”

    “上个月的事。融券做空,亏了一笔。”

    “多少?”

    “五百多万。”

    江哲沉默了两秒。他想起林深这几个月每天照常上班,照常写报告,照常带周学明去调研,照常在投决会上讲ppt,没有人看出他背了这么大的亏损。五百多万不是小数字,但林深一个字都没提过。他没有问为什么之前不说——他了解林深,这种事林深不会说。

    他只是问:“方旭东怎么会知道?”

    “我也在想。”林深说,“这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。只有每周给合规部申报一次个人持仓。如果方旭东知道我融券亏损的细节,那只有合规部能接触到这些记录。”

    停车场里江哲发动引擎,驶出停车场。车拐上回酒店的路,车厢里很安静。窗外的棕榈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。“孙浩林之后我一直以为那条线断了。但他一个交易员,接触不到你的个人持仓数据。现在看来还有第二个人,这个人藏在合规部。”

    “是陈默?”林深问

    “应该不是。陈默跟老板的关系很深,不会做出卖公司的事。”

    林深没有接话。他脑子里已经把能接触到合规系统的几个人过了一遍。陈默,盛远老人,当年亲手给他贴了那张黄色便签,原则性强到不近人情。方晴,陈默一手带出来的,做事一丝不苟,连标点符号都要逐行校对。还有两个负责档案管理的专员,平时话不多,但能进合规部的都是经过严格审查的。

    “方旭东今天找你,不光是嘲讽。”江哲说,“他是在告诉你——他什么都知道。你的持仓、你的亏损、你的策略,全在他眼皮底下。”

    林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匿名短信那件事,会不会跟合规部也有关系?”

    “你是说投决会那天收到的短信?”

    “对。那条短信只写了两个字。如果有人在合规部,他能看到所有内部信息,也知道我会在投决会上推华微。他在那个时间点给我发这条短信,是想让我怀疑你。”

    江哲没有立刻回答。车停在酒店门口,他熄了火。两个人没有急着下车,车窗外的海风把棕榈叶吹得哗哗响。

    “如果那条短信也是合规部的人发的,那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搅浑水——他不是在帮方旭东,是在两边点火。”江哲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    两人下了车,往大堂走。

    “这件事回去再细查。你先不要声张,照常跟合规部申报,不要让任何人察觉你已经注意到了。”

    林深点了点头。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林深回到自己房间,去洗手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自己比早上多了一层疲惫,但脑子异常清醒。方旭东的嘲讽他不太在意,亏了就是亏了,那是事实,他不会因为被人戳一下就乱了阵脚。但信息是怎么出去的,这件事他必须搞清楚。

    他在床边坐下来,掏出手机,翻到那条匿名短信。

    屏幕上还是那两个字——“江哲”。发送时间定格在几个月前,他刚走出投决会会议室的那一刻。他一直没删这条短信,像一个没有解开的结,压在心里。

    陈默、方晴、还有两个档案专员,四张脸在脑子里轮番闪过。陈默那张永远严肃的脸,方晴那双永远盯着细节的眼睛,两个专员每天经手大量文件却不多交谈的习惯。合规部是盛远最严格的部门,但如果连合规部都出了问题,那汇金大厦那栋楼里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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