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事廖俊大概都知道,但廖俊此刻的语气就像在聊一个圈子里不太常露面、但大家都听过名字的人,没有任何戒备,也没有任何暗示。他不知道盛远那波做空的幕后操盘手就是张春杰。

    但廖俊还在旁边,他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。

    “他跟野川那边很熟?”林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。

    “张春杰跟李容阙是老同学,私交一直不错,现在李容阙的主子来了,张春杰来抱大腿的吧。”廖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讥讽,显然对张春杰这个人不太感冒。

    林深没再追问,目光在湖边的三个人身上停了两秒。

    张春杰微微欠着身,冈部说什么他就点头,偶尔插几句话,笑声比冈部还大,整个人的姿态像是恨不得把身子弯成一座桥,好让对方踩着走过去。那表情——林深隔着半个湖都能感觉到那股殷勤劲儿

    他收回目光,转向廖俊,把话题拉了回来。“廖总,不说这个了。聊聊半导体吧,你和南方资本的陈总交流得多,你们觉得这一轮半导体周期能持续多久?5G基站建设高峰过后,下游需求能不能接得上?”

    廖俊看了他一眼,没有立刻回答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“半导体这个赛道,逻辑是通的——国产替代、5G换机、AI算力爆发,三重驱动叠加在一起。但这里面也有几个不确定性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不确定性?”

    廖俊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里有客气,也有点到即止的分寸。“林总,你自己也是做研究的,应该清楚哪些是共识,哪些是分歧。分歧的地方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框架,我的框架不一定适合你。”

    他稍微停了下,然后语气轻松了一些,像是觉得刚才那句话太生硬了,补了一个台阶,“不过有一点可以告诉你——我们最近在往上游材料方向多看了一些。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自己翻翻。”

    林深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,他理解这种分寸。在这个行业里,研究框架就是吃饭的家伙,人家愿意告诉你“往上游材料看”已经算是给了个方向,具体哪家公司、什么逻辑,那是核心仓位,不可能在园林散步的时候随便告诉你。

    上次周远山带他去瑞康医疗调研,在车上教他看投资的第四层,那是因为周远山是他上级,也算是职场的导师。而廖俊跟他只是同行,甚至某种意义上还是竞争对手。

    廖俊心里大概也清楚这一点,同行之间最好的关系不是互相套信息,你告诉我你买了什么,我告诉你我买了什么,而是在专业上互相尊重,在边界上彼此留白。

    “谢谢廖总。”林深说这四个字的语气很真诚,廖俊大概也听出来了。

    在人工湖的另一侧,他碰到了明泽资本的崔金源,崔金源正坐在长椅上翻手机,看见林深走过来,抬手打了个招呼。

    “林总,这趟收获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前几家5G产业链都验证了一遍,华茅确实有东西。”林深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来,把刚才跟廖俊聊的内容简单说了几句,然后话锋一转,“崔总,你的量化模型现在跑得怎么样?上次在峰会上听你讲参数动态化,回去我自己试着改了一版。”

    “效果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实盘跑了几个月,收益还行。但后面半年交易频率越来越低,信号衰减得厉害。”

    崔金源点了点头,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。“同质化,大家都用差不多的逻辑和参数,赛道挤了。我们也在往低频方向转,把交易周期拉长,减少滑点损耗。短期内高频端的超额收益基本被吃光了,只能在更长的时间周期里找别人看不到的信号。”

    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让林深看了一眼,上面是一条回测曲线,斜率不高但很平滑,“你那个模型如果还在跑,建议也往这个方向调整一下。”

    林深看了两秒他屏幕上的内容。“现在太忙了,量化上面基本没时间盯。以前做量化是为了对冲自己的判断,怕自己太依赖基本面的分析,忽略了市场层面的信号。现在回头看,量化教会我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怎么赚钱,是怎么控制回撤。这个比任何选股模型都值钱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没白做,量化最后能活下来的,都是把风控刻进骨头里的人。”崔金源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回到楼上房间的时候,周学明已经先回来了。

    “林哥。”他抬起头,犹豫了一下才开口,“刚才那个人——张春杰——是不是就是去年做空盛远的那个?”

    “对。灵晔投资的,去年盛远那波做空的牵头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现在出现在这里,跟野川的人在一起——”周学明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气里的紧张藏不住,“会不会去年的做空,也有野川的份?”

    “没有证据。”林深在床边坐下来,从桌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。“我们不能因为人家站在一起聊天,就说野川也参与了做空,不然传出去会有麻烦。”

    周学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低声说了句:“我就是觉得不太舒服,去年那波做空,公司亏了那么多,我们每天看着净值往下掉,什么都做不了。现在这个人就站在我们面前,跟没事人一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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