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——他在心里反复推演那个“如果”。
如果当初孙浩林被揪出来的时候，公司没有低调处理，而是趁着那个机会把整个公司深入排查一遍，把那条线连根拔起，那今天的十九个亿亏损，会不会根本就不会发生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当初选择“捂着”，现在发现捂不住了。当初怕“打草惊蛇”，现在蛇已经把盛远连血带肉的撕咬下来了一块。
他猜不透高层在想什么。
不是没有能力查，不是没有机会查。是选择了“先稳住局面”，是选择了“不要让外界知道盛远有问题”。那个选择，在那个时候看来可能是对的——保住公司的名声，保住投资人的信心，保住所有人的饭碗。
可现在回头看，那个“对”的选择，让基金付出了十九亿的代价。
-------
自查开始的第四天下午，陈默来到研究部站在门口，目光越过几张工位，落在林深身上。
“林深，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陈默的办公室门开着，林深走进去，在他对面坐下来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，最上面一份的标题，他一眼就看到了。
沧仑化工深度研究报告。
他的报告。
陈默靠在椅背上，看着他，目光很重，像在掂量什么。
“沧仑的报告，是你做的。”
“是。”林深说。
“报告里的数据，和这家公司的实际情况，对不上。”
林深沉默了两秒。“对不上。”
陈默没有立刻说话。他低下头，翻开那份报告，翻到估值那一页，手指在“40%空间”那行字上停了一下。
“这份报告，已经传到公司系统里了。合规部、投决会、研究部，该看的人都看到了。”
他合上报告，抬起头。
“如果有人在自查过程中拿这份报告说事，公司会很难办。”
林深身体僵了一下，面色沉了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，但你还是做了。”
“是。”
陈默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为什么？”
林深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有人在盯着我们的调研行程。我去沧仑之前，有人提前知道了，然后拉高了股价等着我们进场接盘。我想把他们的资金锁在里面，所以让陈新石把报告写得漂亮一点，传到系统里，让他们以为我们要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当时只想钓出内鬼，没有考虑合规的问题。”
陈默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你的动机我们会查清楚。但现在的事实是，这份报告现在在公司系统里，是一份虚假的研究报告。”
林深没有说话。
“你应该知道合规部的职责是什么吧”
林深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陈默接着说。“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吗？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林深。
“他们会说，盛远的人今天可以为了钓鱼写假报告，明天是不是可以为了别的目的写假报告？盛远的研究报告，还值不值得信？”
他走回桌前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，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，这是整个公司的公信力。”
林深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他知道陈默说得对，自己的本意没错，但手段有问题。
陈默直起身，翻开面前另一个文件夹。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停职通知，上面已经签了字，盖了章。
他把通知推到林深面前。
“这份假报告是在自查之前就存在的，不是自查过程中发现的。但问题是一样的，虚假的研究报告，会影响公司整体对市场的判断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公司决定，你先暂时停职，同时配合合规部的调查。”
林深低头看着那份通知。纸上的字不多，核心就是一句话，暂停林深——基金经理职务及投研工作的决定。
他没有伸手去拿。
“查多久？”
“查清楚为止。”
林深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配合。”
陈默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只有做过同样决定的人才能看懂的东西。
林深转身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
陈默坐在椅子上，面前的桌上摊着那份虚假的报告。他看着林深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摆了摆手。
随后，合规部向全公司发送了一则内部公告。
关于基金经理林深暂停职务的通知，在沧仑化工项目研究过程中，存在调研结论与研究报告不一致的情形。为配合合规部进一步调查，公司决定，暂停林深盛远成长1号基金经理职务。
停职期间，林深不得接触公司任何投研系统及持仓信息，不得参与公司任何投资决策，须全力配合合规部调查。
苏晚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，手指停在键盘上。她想起那天下午在陈新石的工位，看见他对着电脑写报告，标题是“沧仑化工”。陈新石说林总要推。她没再多问。
那时候她觉得，林深调研完决定要推，自有他的道理。
现在公告上写着——“调研结论与研究报告不一致”。
她偏过头，看了一眼陈新石的方向。陈新石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。苏晚张了张嘴，想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问了又怎样？报告上的名字是林深的。
周学明没有说话，而是看着沧仑化工的K线图，股价从高点跌了45%，分时图上那条线在均线下面趴着，偶尔翻红，很快又被压回去。
陈新石坐在工位上，没有看任何人。
他低下头，打开那份沧仑化工的报告——林深让他写的，框架是林深搭的，数据是林深让调的，结论是林深定的。
“林深在沧仑化工项目研究过程中，存在调研结论与研究报告不一致的情形。”
每一个字，都像钉子，钉在他面前的屏幕上，报告是他写的。他想起林深跟他说的那句话，报告用我的名字。那时候他没多想，现在他知道了。
林深回到工位重新坐下来后，没有看任何人。
最后再把1号基金的持仓页面点开看一遍，这几天盘面恢复了平静，几只持仓股有涨有跌，但都没有反弹的迹象。K线图上那条线横在那里，像睡着了一样。
持仓收益还停留在负17.5%。
他关掉页面，退出系统，把电脑关了。
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，站起来准备走出公司。
研究部所有人都看着他，键盘声停了，翻资料的声音也停了，但没有一个人开口。
如果当初孙浩林被揪出来的时候，公司没有低调处理，而是趁着那个机会把整个公司深入排查一遍，把那条线连根拔起，那今天的十九个亿亏损，会不会根本就不会发生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当初选择“捂着”，现在发现捂不住了。当初怕“打草惊蛇”，现在蛇已经把盛远连血带肉的撕咬下来了一块。
他猜不透高层在想什么。
不是没有能力查，不是没有机会查。是选择了“先稳住局面”，是选择了“不要让外界知道盛远有问题”。那个选择，在那个时候看来可能是对的——保住公司的名声，保住投资人的信心，保住所有人的饭碗。
可现在回头看，那个“对”的选择，让基金付出了十九亿的代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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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查开始的第四天下午，陈默来到研究部站在门口，目光越过几张工位，落在林深身上。
“林深，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陈默的办公室门开着，林深走进去，在他对面坐下来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，最上面一份的标题，他一眼就看到了。
沧仑化工深度研究报告。
他的报告。
陈默靠在椅背上，看着他，目光很重，像在掂量什么。
“沧仑的报告，是你做的。”
“是。”林深说。
“报告里的数据，和这家公司的实际情况，对不上。”
林深沉默了两秒。“对不上。”
陈默没有立刻说话。他低下头，翻开那份报告，翻到估值那一页，手指在“40%空间”那行字上停了一下。
“这份报告，已经传到公司系统里了。合规部、投决会、研究部，该看的人都看到了。”
他合上报告，抬起头。
“如果有人在自查过程中拿这份报告说事，公司会很难办。”
林深身体僵了一下，面色沉了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，但你还是做了。”
“是。”
陈默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为什么？”
林深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有人在盯着我们的调研行程。我去沧仑之前，有人提前知道了，然后拉高了股价等着我们进场接盘。我想把他们的资金锁在里面，所以让陈新石把报告写得漂亮一点，传到系统里，让他们以为我们要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当时只想钓出内鬼，没有考虑合规的问题。”
陈默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你的动机我们会查清楚。但现在的事实是，这份报告现在在公司系统里，是一份虚假的研究报告。”
林深没有说话。
“你应该知道合规部的职责是什么吧”
林深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陈默接着说。“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吗？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林深。
“他们会说，盛远的人今天可以为了钓鱼写假报告，明天是不是可以为了别的目的写假报告？盛远的研究报告，还值不值得信？”
他走回桌前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，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，这是整个公司的公信力。”
林深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他知道陈默说得对，自己的本意没错，但手段有问题。
陈默直起身，翻开面前另一个文件夹。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停职通知，上面已经签了字，盖了章。
他把通知推到林深面前。
“这份假报告是在自查之前就存在的，不是自查过程中发现的。但问题是一样的，虚假的研究报告，会影响公司整体对市场的判断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公司决定，你先暂时停职，同时配合合规部的调查。”
林深低头看着那份通知。纸上的字不多，核心就是一句话，暂停林深——基金经理职务及投研工作的决定。
他没有伸手去拿。
“查多久？”
“查清楚为止。”
林深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配合。”
陈默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只有做过同样决定的人才能看懂的东西。
林深转身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
陈默坐在椅子上，面前的桌上摊着那份虚假的报告。他看着林深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摆了摆手。
随后，合规部向全公司发送了一则内部公告。
关于基金经理林深暂停职务的通知，在沧仑化工项目研究过程中，存在调研结论与研究报告不一致的情形。为配合合规部进一步调查，公司决定，暂停林深盛远成长1号基金经理职务。
停职期间，林深不得接触公司任何投研系统及持仓信息，不得参与公司任何投资决策，须全力配合合规部调查。
苏晚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，手指停在键盘上。她想起那天下午在陈新石的工位，看见他对着电脑写报告，标题是“沧仑化工”。陈新石说林总要推。她没再多问。
那时候她觉得，林深调研完决定要推，自有他的道理。
现在公告上写着——“调研结论与研究报告不一致”。
她偏过头，看了一眼陈新石的方向。陈新石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。苏晚张了张嘴，想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问了又怎样？报告上的名字是林深的。
周学明没有说话，而是看着沧仑化工的K线图，股价从高点跌了45%，分时图上那条线在均线下面趴着，偶尔翻红，很快又被压回去。
陈新石坐在工位上，没有看任何人。
他低下头，打开那份沧仑化工的报告——林深让他写的，框架是林深搭的，数据是林深让调的，结论是林深定的。
“林深在沧仑化工项目研究过程中，存在调研结论与研究报告不一致的情形。”
每一个字，都像钉子，钉在他面前的屏幕上，报告是他写的。他想起林深跟他说的那句话，报告用我的名字。那时候他没多想，现在他知道了。
林深回到工位重新坐下来后，没有看任何人。
最后再把1号基金的持仓页面点开看一遍，这几天盘面恢复了平静，几只持仓股有涨有跌，但都没有反弹的迹象。K线图上那条线横在那里，像睡着了一样。
持仓收益还停留在负17.5%。
他关掉页面，退出系统，把电脑关了。
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，站起来准备走出公司。
研究部所有人都看着他，键盘声停了，翻资料的声音也停了，但没有一个人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