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这天林深开始系统梳理1号基金的持仓。

    盛远成长1号基金的17只票,他得从头到尾过一遍。前十重仓股占了60%的仓位,分量最重。他在电脑上拉了一张表格,把每只票的核心数据填进去,开始一只一只过。

    第一只消费电子白马,仓位12%。营收稳定,毛利平稳,现金流健康。他在表格里敲下一个“稳”字,标了绿色。

    第二只,讯维精密。

    仓位接近10个点,公司持仓五个亿。林深翻开财报,第一反应是——数据太漂亮了。去年营收从120亿干到221亿,增长84%。净利润从8亿涨到16亿,翻了一倍。毛利率稳在20%出头,RoE常年在15%以上。

    漂亮得有点不真实。

    讯维精密起家是做连接器的,就是手机电脑里那些排线接口,单价不高但量大。

    这家公司站稳脚跟后往上下游扩展,无线充电、天线、扬声器一个个做进去,最后切入整机组装,从卖零件到帮客户把整机装好,单机价值量翻了十几倍。

    增长逻辑没问题。但整机组装是重资产、薄利润的生意,每拿一个订单就要建新厂买设备招几万工人。营收涨得快,固定资产涨得更快。而且客户就那么两三家巨头,大客户一个订单调整,产线就可能从满产变成空转。

    他又翻了翻近期的机构调研纪要。

    过去三个月,十几家机构去过,结论清一色——“高增长确定”“品类扩张逻辑清晰”“订单饱满”。没有一家提出过实质性质疑。

    而讯维精密的股价,大盘跌了十几个点,它逆势涨了14%。

    当一只票被所有人看好,还逆着大盘往上走的时候,往往是最需要警惕的。

    林深把财报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。第一遍看营收和利润,没问题。第二遍看毛利和费用,也没问题。

    第三遍看资产负债表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了。

    应收账款,34亿。去年同期是18亿,增长89%。而同期营收增长84%。增速差不多,但34亿的应收趴在账上,已经占到营收的15%以上。

    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增速,是坏账计提。

    他翻到利润表的信用减值损失。34亿的应收,按行业平均水平,坏账准备至少应该提1亿以上。但财报上的数字远低于这个。他快速心算了一下——如果把坏账提到正常水平,净利润至少要少大几千万。

    他又翻了往年数据。应收账款规模一直在涨,坏账计提比例却在逐年下降。盘子越大,提得越少。利润的含金量在往下走。

    继续往下看。

    存货,从12亿涨到19亿,增幅超过五成。存货周转天数从45天拉长到了62天。

    固定资产,从25亿膨胀到42亿,增幅接近七成。资本开支连续两年超过15亿,公司在拼命扩产。

    但固定资产周转率在往下掉。投一块钱设备,以前能产生五块钱营收,现在只能产生四块多。投得越多,赚得越少。

    他翻到现金流量表。经营现金流,前三季度不到10个亿。净利润是16个亿。

    差出来的6个多亿去哪了?

    变成了应收账款和存货。赚的是账面利润,不是真金白银。

    林深靠在椅背上,把这几个数字串在一起。

    营收涨了八成多,应收也涨了八成多。但34亿的应收,坏账计提明显偏低,这里面有多少是真正能收回来的?存货涨五成,周转越来越慢。固定资产涨七成,周转率往下掉,扩产的边际效益在递减。现金流跟不上利润,客户集中度高得吓人。

    而市场呢?所有人都在看好,股价逆势涨了14%。

    林深在表格里把讯维精密这一行标成了黄色。又在旁边加了一列备注,打了两个字:“待查”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到苏晚工位旁边。

    苏晚正在看消费电子的行业数据,见他过来,抬起头。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讯维精密,你看过吗?”林深问。

    “看过。”苏晚放下笔,“消费电子的白马,业绩增速高,机构覆盖很密。我最近刚把它加进观察池。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你仔细看过它的财报没有?”

    苏晚想了想。“看过。营收和利润增速都很漂亮,毛利率也稳。”

    “资产负债表看了吗?”

    苏晚愣了一下,在电脑上打开讯维精密的财报,翻到资产负债表。她的目光在应收账款上停了一下,又移到存货和固定资产上。

    “应收和存货的增速都不低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苏晚又看了一会儿。“经营现金流比净利润低了不少。不过消费电子行业都这样,下游客户大,回款慢是常态。而且这么多机构覆盖,真有问题早被挖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林深看着她。“你觉得这只票没问题?”

    苏晚想了想。“估值不算便宜,但业绩增速摆在那里。下半年新品类放量的话,应该还有空间。”

    “那34亿应收账款呢?坏账计提明显偏低。这里面有多少是真正能收回来的?”

    苏晚愣了一下,低头又看了一遍数据,眉头皱起来。“你的意思是……公司在冲营收?”

    “不只是冲营收。”林深指着屏幕上的数字。

    “你看坏账计提。34亿的应收,按正常水平应该提1亿以上。财报上远低于这个数。如果提足,净利润要少大几千万。”

    苏晚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再看固定资产。”林深往下指。

    “资本开支连续两年超过15亿,固定资产从25亿膨胀到42亿。但周转率在往下掉。投得越多,赚得越少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现金流。”

    他翻到现金流量表,“净利润16亿,经营现金流不到10亿。差出来的6个多亿全变成了应收和存货。账面好看,真金白银没进账。”

    苏晚沉默了几秒。“所以这只票的问题是……增长质量不行?”

    “不只是质量。”

    林深靠在她工位隔板上,“最大的雷是客户集中度。前五大客户占了七成营收,第一大客户可能超过五成。讯维精密的命不在自己手里。”

    苏晚低下头,把屏幕上的数据重新看了一遍,看得很慢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我看财报的时候,只看到了高增长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,“你说得对,我被数字带着走了。机构看好、股价涨、业绩好——我预设了它是好公司,分析只是在找证据。”

    林深看着她。“你不是不会拆,是先有了结论。做研究最难的,是把结论清空,让数字自己说话。”

    苏晚没有反驳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。

    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这只票仓位这么重,要减吗?”

    “先不急。”

    林深说,“财报只能告诉我数字不对,告诉不了我为什么不对。应收里的水分多大、新产能利用率多少、仓库里堆的货是不是卖不动、管理层对大客户依赖怎么想——这些问题,坐在这里回答不了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手机,找到讯维精密投资者关系部的电话。

    “得去现场看。”

    接电话的是IR总监陈志敏,声音四十多岁,客气里带着一股熟练的疲惫。

    “您好,哪位?”

    “陈总您好,我是盛远资本的基金经理林深。我们持有讯维精密,想去现场看看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“林总,你们机构来了一拨又一拨,问的问题都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“半天就行。主要看生产线和仓库,跟管理层聊一下。”

    对面沉默了几秒。“行吧。下周二,您看方便吗?”

    “方便。谢谢陈总。”

    林深挂了电话。

    苏晚看着他。“约上了?”

    “下周二。莞市。”

    苏晚犹豫了一下。“能带上我吗?”

    林深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是该去。讯维精密就在你覆盖的赛道上。看懂一家公司哪里好容易,看懂它哪里不好才是真本事。”

    苏晚没有接话,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
    他回到工位,重新打开表格,在讯维精密那一行的备注栏里敲下几个关键词,应收坏账、扩产效率、客户依赖。然后光标移到下一行。

    第三只,新能源中游标的,做电池隔膜的。林深翻了翻财报,营收增速稳定,毛利略有下滑但在合理范围内,现金流正常。他在表格里标了个绿色,备注栏留空。

    第四只工业自动化,做伺服电机的。数据中规中矩,没什么亮点也没什么雷。标绿,留空。

    然后持仓第十是一只医药白马。他多看了几眼——集采压价的风险一直在,但公司的创新药管线还算扎实,仓位也不重。标绿,备注“跟踪集采进度”。

    一直到傍晚,林深把持仓占比前十都过了一遍。大部分都是江哲配置的防御性标的,财务稳健,波动小,逻辑清晰。

    最后再次点开讯维精密,5个亿的仓位。如果他判断是对的,这只票的风险远比市场看到的要大。如果判断是错的,那就搞清楚为什么这些异常是合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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