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傍晚，林深飞了上海。从到达口出来，远远就看见沈瑶站在接机的人群里——白色羽绒服，踮着脚尖往里看，脖子微微伸长，像个在等家长来接的小学生。
“你最近忙吗？”上了车，她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。
“还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别太累。”她说着，伸手把空调的出风口往上拨了拨，免得热风直吹他的脸。这些小动作她做得很自然，像是已经重复过很多次。
晚饭还是那家本帮菜馆。店面不大，桌子挨着桌子，人声嘈杂。沈瑶在角落坐下来，把菜单推给他。林深翻了一遍，点了糖醋排骨、蟹粉豆腐、腌笃鲜——上次来的时候她说过这几道是招牌，他记住了。
吃完饭，两个人沿着南京西路慢慢走。一月的上海风很冷，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，在路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。沈瑶缩着脖子，手插在口袋里，走在他旁边。走了一段，她忽然开口。
“林深。我爸又打电话了。”
林深的脚步停了一下，上次她来滨海的时候提过，她爸在老家给她安排了个相亲，对方家里做建材生意的，条件很好。那次她说不想回去，但今天她的表情比上次更犹豫。
“他说最近身体不太好，想让我回去帮他。上次回去看他，确实瘦了不少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轻了几分，“他让我把上海的工作辞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，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，眼睛亮亮的。“我不想回去。”
林深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要不我跟你一起去见你爸？”
“现在去他只会说难听的话。”她摇了摇头，“我不想让你受那个气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沈瑶抬起头，看着他，“我怕他说的那些话你会记在心里。你这个人，什么都往心里去。”
林深沉默了，他知道她说得对——他不是那种左耳进右耳出的人。她爸如果当面说他配不上沈瑶，他会记很久，不是记恨，是记在心里，然后把自己逼得更狠。
“你再等我一年。”他说，“一年之后，不管他同不同意，我都跟你一起回去见他。”
沈瑶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然后她点了点头：“信。”
风吹过来，她缩了缩脖子。林深伸手帮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她握住他的手，贴在自己脸上，闭上眼睛。一年，说话算话。算话。
回到她的公寓已经很晚了。沈瑶给他倒了杯水，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。电视开着，放着一部老电影，谁都没有在看。她忽然问他明天有没有安排，他说没有。她说过那明天带你去个地方。他问什么地方，她说你去了就知道了。
周六上午，沈瑶带他去了浦东一个普通住宅小区。二十多层的高楼，楼下有花园和健身器材，几个老人带着小孩在滑梯旁边晒太阳。林深站在小区门口，抬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。沈瑶站在他旁边，也仰着头。
“我想留在上海。”她说。
林深侧过头看她。
“我算过了——现在的工资加上年终奖，再攒两年，够付一个小户型的首付。”她掰着手指，像是在跟他核对一笔他已经知道答案的账。
“你家里还缺这点买房子的钱？”
“我就是想靠自己在上海站住脚。”她不是在跟她爸较劲，是在跟她自己较劲，当年从滨海被送走的时候，她什么都没有，连留下都需要别人开口。现在她要自己挣一套房子的首付，谁的意见都不用问。
林深沉默了很久，然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。他只说了两个字：“我陪你。”
沈瑶笑了。“你先把你自己的事做好再说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，但语气是认真的。不是客套，是她真的觉得他应该先把自己的事做好，她从来不会把他放在自己的规划前面，也从来不会让自己的规划挡在他的路前面。
周日下午，沈瑶送他去高铁站。苏州离上海只要半个小时，她站在安检口外面，两只手揣在口袋里，看着他说了一声“一年，说话算话”。他说“算话”，转身往里走。走了几步回过头，沈瑶还站在那里，朝他挥了挥手。这一次她没有哭，她在笑。
高铁刚坐下没多久就到了。林深出了苏州北站，打了辆车去酒店，在附近吃了碗面，早早回了房间。
他把万国数据的年报又翻了一遍，在几个需要现场验证的问题上画了圈——机房实际上架率、新签合同价格、客户续约周期。年报里都有数字，但他需要亲眼看到那些机柜是不是真的在跑，而不是摆在机房里当样子货。
周一一大早他就起来了，在酒店吃了早餐，打车去万国数据总部。接待他的是IR部门一个姓周的姑娘，二十七八岁，戴眼镜，说话很快，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材料在一楼大厅等他。
“林总，欢迎。我先带您去展厅看看？”
“直接去机房吧。展厅的资料年报里都有。”
周小姐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“好。机房在昆山，大概四十分钟车程，核心数据中心都在那边。”
上了公司的车，她坐在副驾驶一路介绍公司情况。过了收费站进入昆山地界，两边开始出现大片产业园和物流基地。四十分钟后，车停在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前。保安核实了身份，栏杆升起，周小姐带他进了一栋大楼，先换防静电服和鞋套，然后穿过一道厚重的防火门。走廊尽头是安检门，旁边站着两个保安。她刷卡开门，一股凉飕飕的风迎面扑来。
“昆山一期，2014年建成的，目前机柜超过三千个，利用率八成五以上。”林深边走边做笔记，跟着她走进机房。一排排黑色机柜整齐排列，蓝色指示灯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一闪，空调的轰鸣声在耳边嗡嗡响，空气干燥凉爽。他蹲下来看机柜上的标签——客户名称、上架日期、功率，每一条都工工整整，不像临时贴上去应付检查的。
与此同时，上海陆家嘴。
沈瑶站在客户公司的会议室里，面前摊着一摞凭证。她指着其中一行，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很坚定——这个数字和你们报表对不上。
客户的财务经理脸色变了，说是录入错误。沈瑶翻开另一页，这是连续三个月的差异，每个月都是同样的数字。如果是录入错误，不会这么规律。会议室安静了下来。她不是那种会拍桌子吵架的人，但她会在所有人面前把证据一页一页摊开，让对方无从反驳。
林深大概不知道此刻她也在做同样的事——他在机房里核对数据和机柜标签，她在会议室里核对凭证和报表。
“客户都是哪些？”
“互联网公司为主。电商、视频、游戏都有。这一排是头部电商的，这一排是视频平台的。”
“合同周期呢？”
“一般五到十年，长单为主。”
“新签合同价格趋势怎么样？往上还是往下？”
周小姐犹豫了一下，笑了笑说具体价格属于商业机密不太方便说，但价格稳定，没有明显下降趋势。林深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：价格稳定，长单为主。他把笔帽合上，看了一眼那一排排闪着蓝光的机柜，这些比周小姐说的任何数字都更有说服力，因为它们不会撒谎，在跑就是在跑。
“你最近忙吗？”上了车，她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。
“还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别太累。”她说着，伸手把空调的出风口往上拨了拨，免得热风直吹他的脸。这些小动作她做得很自然，像是已经重复过很多次。
晚饭还是那家本帮菜馆。店面不大，桌子挨着桌子，人声嘈杂。沈瑶在角落坐下来，把菜单推给他。林深翻了一遍，点了糖醋排骨、蟹粉豆腐、腌笃鲜——上次来的时候她说过这几道是招牌，他记住了。
吃完饭，两个人沿着南京西路慢慢走。一月的上海风很冷，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，在路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。沈瑶缩着脖子，手插在口袋里，走在他旁边。走了一段，她忽然开口。
“林深。我爸又打电话了。”
林深的脚步停了一下，上次她来滨海的时候提过，她爸在老家给她安排了个相亲，对方家里做建材生意的，条件很好。那次她说不想回去，但今天她的表情比上次更犹豫。
“他说最近身体不太好，想让我回去帮他。上次回去看他，确实瘦了不少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轻了几分，“他让我把上海的工作辞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，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，眼睛亮亮的。“我不想回去。”
林深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要不我跟你一起去见你爸？”
“现在去他只会说难听的话。”她摇了摇头，“我不想让你受那个气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沈瑶抬起头，看着他，“我怕他说的那些话你会记在心里。你这个人，什么都往心里去。”
林深沉默了，他知道她说得对——他不是那种左耳进右耳出的人。她爸如果当面说他配不上沈瑶，他会记很久，不是记恨，是记在心里，然后把自己逼得更狠。
“你再等我一年。”他说，“一年之后，不管他同不同意，我都跟你一起回去见他。”
沈瑶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然后她点了点头：“信。”
风吹过来，她缩了缩脖子。林深伸手帮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她握住他的手，贴在自己脸上，闭上眼睛。一年，说话算话。算话。
回到她的公寓已经很晚了。沈瑶给他倒了杯水，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。电视开着，放着一部老电影，谁都没有在看。她忽然问他明天有没有安排，他说没有。她说过那明天带你去个地方。他问什么地方，她说你去了就知道了。
周六上午，沈瑶带他去了浦东一个普通住宅小区。二十多层的高楼，楼下有花园和健身器材，几个老人带着小孩在滑梯旁边晒太阳。林深站在小区门口，抬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。沈瑶站在他旁边，也仰着头。
“我想留在上海。”她说。
林深侧过头看她。
“我算过了——现在的工资加上年终奖，再攒两年，够付一个小户型的首付。”她掰着手指，像是在跟他核对一笔他已经知道答案的账。
“你家里还缺这点买房子的钱？”
“我就是想靠自己在上海站住脚。”她不是在跟她爸较劲，是在跟她自己较劲，当年从滨海被送走的时候，她什么都没有，连留下都需要别人开口。现在她要自己挣一套房子的首付，谁的意见都不用问。
林深沉默了很久，然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。他只说了两个字：“我陪你。”
沈瑶笑了。“你先把你自己的事做好再说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，但语气是认真的。不是客套，是她真的觉得他应该先把自己的事做好，她从来不会把他放在自己的规划前面，也从来不会让自己的规划挡在他的路前面。
周日下午，沈瑶送他去高铁站。苏州离上海只要半个小时，她站在安检口外面，两只手揣在口袋里，看着他说了一声“一年，说话算话”。他说“算话”，转身往里走。走了几步回过头，沈瑶还站在那里，朝他挥了挥手。这一次她没有哭，她在笑。
高铁刚坐下没多久就到了。林深出了苏州北站，打了辆车去酒店，在附近吃了碗面，早早回了房间。
他把万国数据的年报又翻了一遍，在几个需要现场验证的问题上画了圈——机房实际上架率、新签合同价格、客户续约周期。年报里都有数字，但他需要亲眼看到那些机柜是不是真的在跑，而不是摆在机房里当样子货。
周一一大早他就起来了，在酒店吃了早餐，打车去万国数据总部。接待他的是IR部门一个姓周的姑娘，二十七八岁，戴眼镜，说话很快，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材料在一楼大厅等他。
“林总，欢迎。我先带您去展厅看看？”
“直接去机房吧。展厅的资料年报里都有。”
周小姐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“好。机房在昆山，大概四十分钟车程，核心数据中心都在那边。”
上了公司的车，她坐在副驾驶一路介绍公司情况。过了收费站进入昆山地界，两边开始出现大片产业园和物流基地。四十分钟后，车停在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前。保安核实了身份，栏杆升起，周小姐带他进了一栋大楼，先换防静电服和鞋套，然后穿过一道厚重的防火门。走廊尽头是安检门，旁边站着两个保安。她刷卡开门，一股凉飕飕的风迎面扑来。
“昆山一期，2014年建成的，目前机柜超过三千个，利用率八成五以上。”林深边走边做笔记，跟着她走进机房。一排排黑色机柜整齐排列，蓝色指示灯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一闪，空调的轰鸣声在耳边嗡嗡响，空气干燥凉爽。他蹲下来看机柜上的标签——客户名称、上架日期、功率，每一条都工工整整，不像临时贴上去应付检查的。
与此同时，上海陆家嘴。
沈瑶站在客户公司的会议室里，面前摊着一摞凭证。她指着其中一行，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很坚定——这个数字和你们报表对不上。
客户的财务经理脸色变了，说是录入错误。沈瑶翻开另一页，这是连续三个月的差异，每个月都是同样的数字。如果是录入错误，不会这么规律。会议室安静了下来。她不是那种会拍桌子吵架的人，但她会在所有人面前把证据一页一页摊开，让对方无从反驳。
林深大概不知道此刻她也在做同样的事——他在机房里核对数据和机柜标签，她在会议室里核对凭证和报表。
“客户都是哪些？”
“互联网公司为主。电商、视频、游戏都有。这一排是头部电商的，这一排是视频平台的。”
“合同周期呢？”
“一般五到十年，长单为主。”
“新签合同价格趋势怎么样？往上还是往下？”
周小姐犹豫了一下，笑了笑说具体价格属于商业机密不太方便说，但价格稳定，没有明显下降趋势。林深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：价格稳定，长单为主。他把笔帽合上，看了一眼那一排排闪着蓝光的机柜，这些比周小姐说的任何数字都更有说服力，因为它们不会撒谎，在跑就是在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