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林深就在工位上翻芯源科技的资料。这家公司做功率半导体,核心产品是IGbt模块和碳化硅器件,瑞康医疗是它的第一大客户,占了营收的四成。过去三年营收从八个亿增长到十五个亿,毛利率稳定在百分之四十五以上。

    数据看着挺漂亮,但股价从高点跌了四成,在底部趴了快一年。

    他把这个矛盾点写在笔记本上:营收在增长,毛利也稳着,股价却一直在跌——市场到底在担心什么?

    答案藏在券商研报的时间线里,他翻了十几篇,标题从“IGbt国产替代龙头”一路变成了“竞争加剧,增长放缓”,时间节点正好对应股价下行的拐点。何晨之前提过一嘴,说芯源的竞争对手追得很快,看来不是随口说的。他又钻进专利数据库,把芯源过去三年的专利申请记录拉了出来——每年二十来项,不多不少,几乎是一条直线。

    这个发现让他停下了手里的笔,他之前看深算科技的时候也拉过专利数据,深算在股价最低迷的那两年里专利数量翻了一倍——在股价跌的时候还在拼命挖护城河,和股价跌的时候什么都不做,这完全是两种公司。他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,在旁边画了个问号。

    周三一早,林深坐高铁到莞城。芯源科技的厂区在松山湖,董秘孙志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他伸出手,笑容恰到好处:“林总,欢迎。走吧,先带你去展厅看看。”

    展厅在一楼,布置得精致讲究。荣誉墙、产品展示、客户logo墙,瑞康医疗的标志放在最中间,旁边是几家头部新能源车企。孙志远站在展示柜前,指着几块封装好的芯片一一介绍。IGbt模块,碳化硅器件,碳化硅这条线三年前开始布局,现在是国内量产进度最快的。

    林深问竞争对手呢,国内还有谁在做碳化硅。

    孙志远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,说有,但量产进度比他们慢至少半年,产品已经通过了瑞康的认证,批量供货一年多了,竞争对手还在送样阶段。

    “半年。”林深把这个数字记下来,“那半年之后呢?竞争对手会不会追上来?”

    孙志远看了他一眼。“林总一针见血。半年的时间,足够我们拿下更多客户。功率半导体这个行业,客户认证周期很长,一旦进去了不会轻易换供应商。先发优势很重要。”林深点了点头。这句话和光腾刘文鹏说的几乎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换好防静电服,孙志远带他走进碳化硅器件的生产线。车间里全自动运转,机器臂在玻璃罩子里无声地操作,地面一尘不染。偶尔有几个工程师站在设备前看数据,每个人都穿着全套防静电服,只露出眼睛。

    “去年投产的,目前产能利用率七成。”孙志远说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是满产?”

    “订单还没完全起来。碳化硅的成本比IGbt高,客户还在导入阶段。等成本降下来,需求会爆发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能降下来?”

    孙志远想了想。“要到明年。新设备投产后良率能再提五个点,成本能降一成半左右。”

    林深把这个时间表记下来——碳化硅产能七成,成本拐点在明年,需求正在等供给端的价格信号。他走到产线末端看了一眼成品区,堆着的成品不多,大概够装一个托盘。翻起一块标签,生产日期是上周,出货频率一周三次。

    从车间出来,孙志远带他去了另一栋楼的研发中心。这里很安静,几十个工程师坐在工位上,屏幕上全是电路图和仿真软件。墙上的项目进度表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标注着每个项目的状态。孙志远指着最上面一行——下一代碳化硅产品,预计明年下半年流片,性能比现在提升两成左右。

    “竞争对手呢?他们的下一代产品什么时候出?”

    孙志远沉默了一下。“大概也是明年下半年,所以我们的领先优势,能维持一段时间。”

    林深把这些信息都记在笔记本上:技术领先半年到一年,先发优势集中在客户认证环节,成本拐点在明年。从芯源出来已经快中午了,他站在厂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栋灰色的写字楼——展厅很气派,生产线很先进,研发中心很安静,孙志远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条理,每一个数字都精准漂亮。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    他想起在光腾的时候,刘文鹏穿着工服在门口等他,直接带他进车间,指着料架上贴着批次号的元器件说“这道工序电话里说不清楚”。车间里的工人都在干活,没有人看手机,次品箱堆在角落里,标签上写着“焊接问题”。那些细节是装不出来的——只有在真实运转的工厂里才会自然存在。

    芯源的一切都太完美了。完美的展厅,标准的接待流程,工人们穿着全套防静电服只露出眼睛,连地面都干净得能反光。但正是这种完美,让他看不到那些“电话里说不清楚”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翻开笔记本重新看了一遍自己记的那些数据——产能利用率、良率目标、成本下降预期、技术领先周期,每一条都清晰工整。但和他在公开信息里看到的内容,好像没有多大区别。

    他合上笔记本,拿起手机给江哲发了条消息:“看完了,数据没问题,逻辑也对。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

    江哲秒回:“少了什么?”

    林深想了想,打了一大段话又删掉了。他没法用一个具体的数字或指标来解释这种感觉——它就是不对,像一台调试得过于精密的仪器,少了真实的粗糙感。“说不清楚。回去再说吧。”

    高铁上,他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。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个画面:光腾车间里工人蹲在设备旁边调试,料架上贴着批次号,次品箱上写着“焊接问题”;芯源的机器臂在玻璃罩子里无声运转,地面反光,工人只露眼睛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“芯源很好。但光腾更真。”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句:“回去再算一遍光腾的账。”

    傍晚回到公司,研究部已经没什么人了,何晨的工位暗着。林深打开电脑把光腾的财务模型重新跑了一遍——产能推迟到明年一季度,营收确认往后推一个季度,估值下调百分之八,这些是他在投决会上已经算过的。

    但现在他脑子里想的已经不是产能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刘文鹏说的那句话,我们的来料百分之百全检,行业里大多数是抽检,这道工序电话里说不清楚。这些细节不是芯源做不到,是孙志远没有给他看。也许芯源也有这样的细节,只是被那间完美的展厅和标准的接待流程盖住了。

    他需要再去一次芯源。然后把光腾和芯源放在同一张表里,做一份对比报告。两家公司,同一条技术路线,谁更值得买,这个问题不能靠感觉来回答,必须把每一项都拆开算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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