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标停在“开打”后面,一闪,一闪。

    张春杰的手指已经搁在鼠标上点在发生了,刚准备按下去,手指又抬起来。

    群里十几个人跟了他很多年了,这两个字发出去,他们就会立马动起来。该借的券借,该铺的仓铺,该压的价压。这帮人从来不问为什么,只问什么时间、什么位置。

    所以他这一下按下去,不是发两个字,是让十几个人开始动手。

    他把手收回来,搁在桌上。

    那就再算一遍。

    盛远1号在景金上的成本是十五块五,二十亿的仓位,占他们那只百亿基金的两成。

    砸到十四,对面只能浮亏十个点,两个亿。对一只百亿的基金来说,两亿是什么概念?是它一天的波动。砸到十三块四,盛远那边浮亏四个亿,整只基金的净值回撤也就四个点。

    当年他把盛远的收益从正十二个点打到负十七个点,中间跌了将近三十个点。

    现在砸三个点、四个点,能逼出一个什么动作?

    什么动作都逼不出来。

    他甚至能想到下一层——股价真下去了,林深不会割,反而会补。十五块五补到十四块以下,对林深来说是一次白捡的成本优化。他砸得越狠、越久,林深能拿到的筹码就越多、越便宜。

    他花的每一笔券费、每一分融资利息,最后都变成对面组合里一块成本更低的底仓。

    这哪是做空。

    这是给对面送筹码。

    张春杰把桌上凉了的茶倒了,重新倒了一杯热的。喝了一口,放下。

    然后他打开电脑上一个隐藏的文件夹。

    路径藏得很深,外面套着一层不相干的名字。文件夹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日期,去年东大光电穿仓之后的第二个月。

    他找人去查了林深有关的全部资料,当时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查这个人,可能只是想弄清楚,那天在盘口上把他的百亿空单一层一层抽掉的人,到底是个什么来路。

    查了几个月,东西交到他手上。他看了一遍,收进文件夹,再没打开过。

    今天他打开了。

    里面分了七个格子,教育背景、职业经历、公开动作、媒体与演讲、争议事件、持仓推断、人际网络。

    他先点开第一个。滨海大学,金融系,成绩不差,但从大二开始就在外面做兼职,家教、发单页、券商营业部实习生,什么都干。备注栏写着五个字:家里没条件。

    他点开第二个,毕业那两年,没有一家投研岗要他,原因就一条,没有从业资格证。中间他跑了一年多快递,住城中村。后来是盛远收了他,从研究助理做起,打印、跑腿、整理底稿的那个位置。

    从那个位置到百亿基金经理,用了多久?

    四年。

    张春杰在这一格上停住了。

    一个从助理起步的人,四年打到行业第一。运气不会连着四年,一年一年往上走,中间没有一年是空的。

    他往下翻,第三个格子里是战绩。光腾半导体、华微电子、万国数据、深算科技、宏讯科技、兴五丰、韦神股份,每一个后面都标着建仓价、出场价、收益率。

    他要找的不是林深有多厉害——林深有多厉害他去年就知道了。

    要找的是林深什么时候退过,人在什么时候退、退得多快、退了之后会不会再回来,这是做空的人最要紧的情报。

    他翻到华友软件那一笔,盛远亏了八千多万,后面附了一段林深在内部复盘会上的发言纪要。那次林深自己讲了这只票,一半时间在讲亏损的原因,他错在了哪里。

    再后面是尚步集团。

    尚步那件事他当然知道,盛远的基金经理拿自己的钱、加了十倍杠杆,赚了两亿五,最后是被配资公司的宣传海报捅出来的。一张交易所问询函,一笔八千六百万的罚款。

    张春杰看到这里,忽然笑了一下。但他笑完,再看到后面就笑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因为这份资料里最要命的东西,是尚步后面那一页。

    那一页抄的是林深在处罚落地之后说的一句话,据说是在团队内部会议上说的。做资料的人专门标了“口述,未核实,可信度中”:

    “规矩没绕过去,是我自己的问题。这一笔我认,往后这种事不会再有了。”

    张春杰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在这个市场上各种各样的人见多了,亏了钱的,第一反应是找理由,市场不对、赛道不对、政策不对、对面有人在操纵。他这二十年听过几百个版本的解释,没有一个版本是往自己身上拐的。

    他翻这个文件夹,本来是想找林深的一处破绽,翻完他找到的是,这个人犯的那两次错,处理得比不犯错还难对付。

    不犯错的人你可以等,等到他犯错。可一个犯了错、认了错、还把错写下来的人,你很难等到他第二次犯同一个错。这个人每一次犯错,都会变成他下一次判断的养料。

    他把文件夹关掉,点开景金的资料。

    铜。

    铜还是那个铜,矿还是那个矿。

    他在这一页上花的时间,比刚才看林深那份资料的时间还长,他一条一条地过,像是在找一个洞。

    供给这一头,全球在产的大矿品位一年比一年低,上一轮资本开支高峰过去之后新上马的项目少了一大截,一座矿从勘探到出矿五到八年起步。这三句话他去年就背下来了,今年再核一遍,一个字没变。

    需求这一头,国网招标量比去年同期多了两成,电缆铜杆加工费一路往上抬,空调冰箱下半年排产比上半年紧,新能源汽车一辆车的用铜量是燃油车的三到四倍。

    库存这一头,社会库存还在低位趴着。他专门让研究员去问过华南几家现货贸易商补不补货,回来说的还是那三个字:再看看。

    一个洞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往回一靠。

    做空的人最怕的不是对面强,是这个票本身没有理由跌。

    东大光电那一票他敢下百亿空单,是因为那里面可能有讲故事的部分,国产替代喊得响,产量没跟上,毛利靠补贴,客户集中在两家,他算完是“一戳就破”。

    景金不是,景金有的东西全在报表之外,品位在降,增量在缩,价格在涨,下游在扩,贸易商还没开始补库。这不是一个故事。这是一门正在变得更好的生意。

    他搞懂了这件事之后,就再也绕不过去一句话:在深度研究这件事上,盛远确实比他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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