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脑子里,她等了很久,等着把它们倒在试卷上。她翻看了一遍卷子,从头到尾,每一道题都看过。选择题、填空题、简答题、论述题,一共六页,最后一页是一张白纸,用来画图。她看完了,闭上眼睛,深呼吸三次。然后拿起笔,开始答题。

    她写得很顺。知识点一个一个地从脑子里蹦出来,整整齐齐地排好队,等着她写下来。她写得很工整,字迹清晰,段落分明。画图题画得很快,铅笔在纸上刷刷地走,几笔就勾出了轮廓,然后是细节,然后是标注。她画完的时候,看了一眼时间——还有一个小时。她检查了一遍,改了两处错别字,加了一个知识点,然后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。

    交卷铃响了。

    她把卷子交上去,走出考场,站在教学楼门口,深吸一口气。十二月的风很冷,吹得她缩了缩脖子。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,带着远处锅炉房烧煤的烟味,呛呛的。她呼出一口白气,看着那团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扩散、消失,像她的这学期——来得很快,去得也很快,但留下了一点温度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不是夏天那种浓烈的蓝,是冬天特有的那种清透的蓝,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宝石。云很少,只有几缕薄薄的白,像被拉成了丝,挂在天边。阳光很好,照在脸上暖暖的,和冷风形成了对比——脸是暖的,耳朵是凉的,鼻子是酸的。她看着那片蓝,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了。不是身体的轻,是心里的轻。考完了,项目交完了,期末周结束了。那头发沉默的巨兽闭上了嘴,转过身,慢慢地走远了,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十二月的尾巴上,喘着气,笑着。

    她拿出手机,给陆星辞发消息。

    “考完了。”

    发出去之后,她盯着屏幕。几秒后,消息变成了“已读”。然后他回了。“我也是。”她看着那两个字,笑了。没有“好”,没有“棒”,没有“恭喜”。就是“我也是”。像一面镜子,她说什么,他照着什么。不是模仿,是同步。他们在同一片天空下,同一个时刻,做着同一件事——考完试,松一口气,然后想对方。

    她又在聊天框里打字。“你什么时候回家?”

    “后天。你呢?”

    “后天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后天,他们会在同一列高铁上,去同一个城市。她不知道他坐几号车厢,但她知道他们会在同一个站台上车,同一个站台下车。站台是灰色的水泥地面,上面画着黄色的安全线,广播里会有女声报站,检票口会排长队,车厢里会挤满人。但在这所有的嘈杂和混乱之中,她知道他在。在同一列车上的某个地方,在3车厢靠窗的座位,或者过道旁边的座位,或者两个座位中间的小桌板。他可能在看手机,可能在看书,可能在闭目养神。但他在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放进口袋,往宿舍走。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那些枝丫在蓝天的背景下像一幅素描,线条简洁有力,没有多余的笔画。她看着那些枝丫,忽然想,明年春天,它们还会长出新的叶子。嫩绿的,小小的,像婴儿的手掌。然后变成深绿的,大大的,像一把一把小扇子。然后变成金黄的,落下来,铺满地面。就像他们,明年春天,还会在新的学期里继续忙碌、继续想念、继续在一起。季节会轮回,叶子会再长,他们也会从冬天走到春天,从期末走到开学,从分离走到再见。

    收拾行李的那天下午,苏念晚接到了秦婉的电话。

    手机在桌上震的时候,她正蹲在地上叠衣服。衣服是从衣柜里翻出来的,堆了一床,花花绿绿的,像一座小山。她拿起手机,看到屏幕上“妈妈”两个字,按下接听键,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一边叠衣服一边接。

    “晚晚,几点的车?我去接你。”

    “下午两点。到江城大概六点半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我去接你。”

    她叠好一件毛衣,放在行李箱里。毛衣是奶白色的,很软,是妈妈秋天寄给她的,她一直没穿,因为北京还不够冷。现在冷了,但她要回家了,回去再穿。

    “妈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星辞也回来吧?”

    秦婉沉默了一秒。那一秒里,苏念晚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厨房声音——油烟机嗡嗡的,锅铲碰铁锅的当当声,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。妈妈在做饭,在做很多很多的菜。

    “嗯。我们一起。”苏念晚说。声音很小,小到像在说一个秘密。但她不怕妈妈知道,因为妈妈早就知道了。从她第一次带陆星辞回家吃饭的那天就知道了,从她每次提起“星星哥”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弯起来的那天就知道了。妈妈什么都知道,只是不说。

    “那你们一起回来。我做了一桌子菜。”

    苏念晚低下头,嘴角弯着。她看到自己蹲在地上,膝盖前面放着一件叠好的毛衣,毛衣上面落了一滴圆圆的水渍——不是水,是眼泪。她又哭了,但这次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“家”。因为妈妈说“我做了一桌子菜”,不是“我做了饭”,不是“我准备了晚饭”,是“一桌子菜”。一桌子菜不是菜,是等待。是妈妈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,切菜、炒菜、炖汤、摆盘。她做很多,不是因为怕不够吃,是因为她想用这些菜说——“我想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妈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秦婉笑了。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,轻轻的,暖暖的。那不是大笑,是那种从喉咙里溢出来的、带着一点鼻音的笑,像冬天的暖气片发出的声音——不大,但你听到就觉得暖。

    “谢什么。早点回来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她看着手机屏幕,笑了。屏幕暗了,映出她的脸——眼眶红红的,鼻尖红红的,但嘴角是弯着的。她想起高三那年,每次放假回家,妈妈都会做一桌子菜。她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,放下书包就去客厅看电视了,连“辛苦了”都忘了说。现在她觉得,那是妈妈能给她最好的东西。不是菜的味道好不好,不是菜的摆盘漂不漂亮,不是菜的热量高不高。是“等你回来”。是知道你在回家的路上,知道你会出现在门口,知道你坐下来之后会把第一筷子夹给谁。这些事妈妈都知道,但她不说。她只说“我做了一桌子菜”。苏念晚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,继续叠衣服。

    她和陆星辞约好在高铁站见面。

    她到的时候,他已经在了。

    江城高铁站很大,穹顶很高,阳光从玻璃顶棚照进来,把整个候车大厅照得亮堂堂的。地面是大理石的,光滑得能照出人影,行李箱的轮子在上面滚动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广播在播报车次,女声普通话字正腔圆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人很多,有人拖着箱子小跑,有人抱着孩子排队,有人举着手机拍照,有人坐在椅子上吃泡面。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,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
    但她在这些声音里,一下子就找到了他。

    他站在候车大厅的中央,靠着一根柱子。黑色的大衣,深灰色的围巾围在脖子上——她织的那条。她看着那条围巾,忽然想起去年冬至。那天很冷,她在树屋里织了两个月,终于织完了。她把围巾叠好,装在一个白色的纸袋里,去见他的路上手心一直在出汗。她怕他不喜欢,怕他觉得颜色太深了,怕他觉得针脚太密了,怕他觉得不够长不够宽不够暖和。她递给他,手在抖。他接过去,展开,看了很久。她问“怎么样”,他没说“好看”。他说“很暖和”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说“很暖和”的时候,语气很轻,但她听得出那是真的。他不在乎好不好看,他在乎的是她织的、她送的、她从秋天织到冬天的。他在乎的是温暖本身。现在他戴着那条围巾,从北京戴到南城,从十二月戴到十二月,从去年戴到今年。

    他看到她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那种亮不是灯泡开关那种“啪”的一下,是渐渐亮起来的,像黎明——先是暗的,然后有一点光,然后更多,然后全部都亮了。他看着她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围巾。她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,不是他织的,他不会织。但他看着那条围巾,忽然说了一句:“好看。”她愣了一下,心跳快了一拍。“什么?”“围巾。”她低下头笑了。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他们一起进了站。检票口排着长队,他站在她后面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行李箱的距离。人很多,推推搡搡的,她的后背差点被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包撞到,他伸手挡了一下,手掌隔在她和那个背包之间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他的手在她背后。他的手掌很宽,挡住的不只是一个背包,是所有从她背后过来的不确定。

    上了高铁,座位不在一起。他在3车厢,她在8车厢。她站在车厢连接处,看着指示牌上的“3”和“8”,忽然觉得那两个数字隔得很近——不是近,是远。五个车厢,大概五十米。五十米不远,走路只要一分钟。但这一分钟里,她看不到他,听不到他,碰不到他。五十米变成了五十公里,五十公里变成了五百公里。她深吸一口气,拉着行李箱往8车厢走。

    找到自己的座位,靠窗。她坐下来,把书包放在腿上,抱着。书包鼓鼓的,里面装着速写本、水彩盒、那本他送的空画本,和两个棉花娃娃。她把“星星”和“晚晚”也带上了,怕它们在宿舍里孤单。她偏过头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站台上还有很多人在走,有人拖着箱子,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举着电话。广播在报站,女声说“列车即将关闭车门”。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想,他在3车厢做什么?是不是也找到了座位,把行李箱放上了行李架,坐下来,拿出手机?是不是也在看窗外,看站台上的人,看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?是不是也在想她?

    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拿起来看,是他发的消息:“到了吗?”她看着那三个字,笑了。他问她“到了吗”,好像他们不是在同一列高铁上,好像他不知道她在8车厢。但她知道他不是在问座位,他是在说“我在”。“嗯。在8车厢。”“我在3。”“嗯。”她看着那个“嗯”字,笑了。她说“嗯”的时候,语气很轻,但她听得出那是真的。她知道他在3车厢,他知道她在8车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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