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突然从梦境之中浮现出来的如同小剑一般的物体,晃晃悠悠地,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,稳稳落入了乌鹭亨子的掌心。

    她低头贴到胸口,这正是她不久前,为了感谢程理收留自己,最终买下的那个玩具。

    那个仿造奈克瑟斯奥特曼的变身器“进化信赖者”的玩具。

    此刻,这个本该待在家里的小玩具,却突兀地穿透了现实与梦境的壁垒,出现在这片由她愧疚与恐惧构筑的腐朽空间里,躺在她的手中。

    它通体流转着如同呼吸般明灭不息的金白色光晕。

    那光芒的节奏,与她此刻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同步。

    一下,又一下,坚定而温暖,像黑暗中唯一的灯塔。

    “小理……”乌鹭亨子无意识地收紧手指,将那小小的剑型玩具紧紧攥住。

    那搏动般的光芒却仿佛顺着皮肤、沿着手臂一路暖到了心口,驱散了几分周遭虚幻黑暗带来的寒意。

    仿佛是回应她这声呼唤,那玩具中心部分光芒骤亮。

    随即,一个让她瞬间鼻尖发酸,眼眶发热的声音,从中传了出来:“乌鹭小姐,是你吗?”

    是程理!是埃葵斯!

    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是遥远,有些失真,但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,乌鹭亨子绝不会认错。

    这一刻,连日来被困在这诡异梦境、直面最不堪过往的孤独、恐慌、自我厌弃,还有那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愧疚,仿佛都找到了一个泄洪的闸口。

    眼泪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冲上眼眶,又被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忍住。

    她用力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紫色眼眸里的迷茫和脆弱被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。

    她双手更用力地攥紧了那发光的小剑,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力量和勇气都灌注进去。

    “小理,你现在在哪儿?”她急切地问。

    “我也不知道,”程理的声音从玩具里传来。

    “我被一个自称为未来怪兽的家伙放逐到不知道哪里去了,周围一片黑漆漆的,什么都感觉不到,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。”

    他老老实实地描述着自己的处境,语气里倒没有多少恐慌,更多的是困惑。

    随即,他话锋一转,那份关切毫无掩饰地传递过来:“乌鹭小姐,你还好吗?你的声音听起来……有点不太对劲。”

    这自然而然将她的状态放在自己困境之前的关心,像一根柔软的针,精准地刺破了乌鹭亨子勉力维持的堤防。

    她不能再逃避了,不能再隐瞒了。

    趁着这奇迹般的联系还在,趁着这黑暗中唯一的光亮还能照见彼此,她必须说出去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,小理……”她开口,“我必须要向你道歉,也必须要向你道别……”

    “乌鹭小姐?”

    玩具里传来的声音充满了困惑,显然程理完全没跟上这突如其来的沉重开场。

    “小理,真的很对不起……”

    乌鹭亨子闭上了眼睛,不再去看周遭腐朽的客厅幻象,也不再去想那个还在看着自己的“原主”。

    她只是对着手中发光的小剑,对着另一端不知身在何处的光之战士,进行一场迟来太久的忏悔。

    “如今的我,是通过夺舍他人的肉体,强占了一位无辜人身体而复活的恶人……而在夺舍他人复活前,我也并不是什么好人……”

    她将那些深埋心底、几乎要随着“新生”而被刻意遗忘的过往,血淋淋地撕开。

    从在藤原家作为没有名字的工具被培养,到执行一次次见不得光的暗杀任务,手上沾染的鲜血与无辜者的性命。

    再到最后作为替罪羊被推上刑场,与羂索交易,以另一名女性的灵魂彻底消散为代价,占据其身体在死灭回游中“重生”……

    她没有美化,没有推诿,只是将自己过去的一切肮脏与罪孽摊开在光下。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真的很对不起……”她的声音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,攥着进化信赖者的手也在抖。

    “那时候的我很害怕……”

    “害怕你在知道我是夺舍他人的躯体复活后,会对我另眼相待,会觉得我是肮脏的存在……所以我选择了隐瞒,自私地将这个秘密藏了起来。”

    她积蓄着继续说下去的力气,也放任那些温热的液体终于滑过脸颊。

    “和你生活的时间,我真的真的真的很快乐……是以前从未想象过像普通人一样活着的快乐。”

    “也不止一次地……想要彻底改变,想要成为一个配得上站在你身边的人,想要和你一起去战斗,去保护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,我没有勇气。”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尽管程理看不见。

    “不,也许我缺少的……是那种真正直视罪孽并背负它前行的尊严。”

    “说到底,我骨子里还是那个只想苟活下去,自私自利地只为自己一个人而活的胆小鬼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对不起,总而言之……我就是想向你道歉。”

    “我这样的人……这样的过去,这样的罪孽……没有资格站在你的身边,享受你的信任和温暖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我……想把我夺走别人的人生,还回去。”

    长长的一段话说完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    乌鹭亨子低着头,肩膀微微垮下,等待着审判的降临。

    她想象着程理可能会有的反应:震惊、失望、愤怒,或是沉默。

    无论哪一种,都是她应得的。

    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联系就此中断,光芒彻底熄灭的心理准备。

    然而,预想中的任何反应都没有出现。

    短暂的寂静后,程理的声音再次响起,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,甚至没有太多的惊讶。

    “没关系的!”

    “——?!”乌鹭亨子猛地抬起头,脸上是全然的不敢置信和茫然。

    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于渴望而出现了幻听。

    “乌鹭小姐你说的事情,”程理的声音继续传来,“我早就知道了啊。”

    “什……什么?”乌鹭亨子彻底愣住,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句话的信息。

    “就是当初啊,乌鹭小姐你刚穿越到这个世界,不是用我的手机查自己的信息吗?那些百科上,都写得挺清楚的。”

    程理解释道,“你过往的经历,还有在原来世界做过的事……虽然有些地方描述可能和实际情况有点出入,但大概意思我看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乌鹭亨子完全无法理解。

    一个象征着光明、正义,对生命充满尊重的奥特曼。

    一个像程理这样干净得仿佛不染尘埃的存在。

    怎么可能在明知她双手沾满血腥、甚至间接害死过一个无辜者的情况下,还那样自然地接纳她,照顾她,对她露出毫无阴霾的笑容?

    这不合逻辑,这违背了她对“光”的一切认知。

    “因为人是可以改变的呀。”程理的声音透过玩具传来。

    “我明白的,乌鹭小姐你以前做的那些事,那些选择,很多都是为了生存下去,是在那种环境下……逼不得已的选择。当然,”

    他立刻又补充道,语气认真起来,“我并不是说那些就是正确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对就是不对,伤害无辜的人,夺取别人的生命和未来,这肯定是错误的。”

    乌鹭亨子静静地听着,心跳如擂鼓。她等待着那个“但是”。

    “但是,对我来讲,”程理的声音放缓了一些,陈述起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,“已经逝去的生命和时光,我们无法挽回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‘现在’,还有‘未来’,却是我们可以把握,可以去努力改变的。”

    他似乎在想怎么表达得更清楚。

    “让一个人认识到自己的错误,并且真心愿意为此去赎罪、去改变,这比简单地审判一个人、结束他的生命,要困难得多,我觉得,也更有意义得多。”

    “我很庆幸,乌鹭小姐。”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切的笑意,那笑意温暖地包裹着乌鹭亨子冰冷的心。

    “你现在能清楚地认识到过去的错误,并且愿意为此承担责任,甚至愿意归还这具身体……这已经和过去的你,完全不同了。”

    “从你想要改变的那一刻起,你就走上了一条新的路。”

    “乌鹭小姐,你已经成为一个可以直面过去,并有勇气选择未来独当一面的强者了!”

    “强者……”乌鹭亨子喃喃重复着这个词,这个与她过去作为杀人工具时被赋予的“强大”截然不同的词。

    “嗯!”程理肯定地应道,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元气。

    “我希望我的身边,我将来要一起战斗的同伴,就是像乌鹭小姐你这样,也许有过黑暗的过去,但内心始终向往着光明,并且愿意为之付出努力、不断前进的人!因为,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,“我已经和乌鹭小姐你链接在一起了。”

    “从你选择留在这个世界,选择和我一起生活的那天起,我们之间就有了羁绊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”他做出了宣告,“我会和乌鹭小姐你一起,背负着这份过去的罪孽,然后不断地去战斗,去帮助更多的人,用未来的行动去赎罪!”

    “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了!”

    乌鹭亨子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酸涩胀痛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泪水再次汹涌而出,但这一次,不再是恐惧和绝望的泪水。

    那是被全然接纳的温暖感的洪流。

    她从未想过,救赎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降临——

    然而,程理接下来的话,却让她刚刚落回胸腔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,甚至比之前更加惊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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