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承认。”埃葵斯奥特曼的声音没有任何动摇,没有一丝为自己辩解的迟疑。

    他选择了最坦然地接受那个最为敏感的定性——误杀无辜者。

    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这样的承认会将自己彻底钉死在“杀人犯”的耻辱柱上。

    或者说,他还是在意的,但他认为这是自己必须承担的部分。

    “那些被我误杀的宇宙人,他们没有绑架人类,没有入侵地球。他们不应该死在那一天。”

    埃葵斯的目光扫过空中那份依然悬浮着的冗长名单,“是我杀了他们。这是我的过失。”

    高高在上的大法官闻言,微微侧过头,向着悬浮在侧下方,负责实时记录庭审关键陈述的记录官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他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掠过一丝满意。

    记录官立刻会意,面前的光幕文字飞速滚动,然后当着整个法庭的面宣读记录摘要:“法庭记录:被告埃葵斯奥特曼对于地球行动中致使多名无辜宇宙人死亡之指控,予以明确承认。”

    “相关罪名,于本庭审阶段,根据其自认,事实成立。”

    三位法官的身影依旧悬浮在各自散发着微光的席位上。

    旁听席上,那由无数意识流与投影构成的目光也未曾移开,整个空间弥漫着压力,仿佛连时间流动都变得粘稠起来。

    这时,左侧的那位法官第一次主动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埃葵斯奥特曼。”左法官的手臂安静地交叠在身前,他的目光落在下方银族战士的身上,“你方才的认罪陈述,法庭已完整记录在案。”

    “在进入最终量刑评议之前,我个人想要基于你之前的回答,再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
    他稍微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观察埃葵斯的反应,“你可以选择不回答,但这或许有助于法庭更全面地理解你的行为逻辑与心态。”

    埃葵斯奥特曼抬起头,平静地望向左侧法官。

    他没有犹豫,点了点头:“请问。”

    “你方才亲口承认,是你杀死了那些档案显示并无直接罪行无辜的宇宙人。”左法官缓缓说道,眼睛微微眯起看着埃葵斯。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埃葵斯再次肯定。

    “那么——”左法官的身体微微向前倾,这个姿势让他显得不再那么遥远,更像是一位试图与晚辈深入交谈的老者,他问出了一个超越法律条文,触及内心的问题。

    “你对此,难道没有……更深切的愧疚吗?”

    “在如此果断承认之后,在意识到自己夺去了本不应逝去的生命之后,你难道……不会感到后悔吗?”

    “哪怕一丝一毫,对于当初那或许不够谨慎,过于冲动的抉择?”

    这问题抛出来,旁听席上泛起一阵交流声,似乎很多存在也在期待着这个答案。

    毕竟,一个毫无悔意承认杀死了无辜者却毫无悔意的“光之战士”,听起来实在有些颠覆认知。

    埃葵斯奥特曼听着左法官的询问,垂下视线,看着自己的手掌,仅仅思考了非常短暂的一秒——

    或许对于光之国的高速思维而言,这已足够完成一次复杂的推演。

    然后,他重新抬起头,没有任何想要退缩或为自己寻找情感慰藉的迹象,坦然说道:

    “我很愧疚。”

    “对于被我杀死了那些无辜的宇宙人这件事本身,我感到深深的愧疚。”

    “每一条不应消逝的生命,其重量都足以让我铭记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我的错误,我的罪责,我不会,也不能回避这份愧疚。”

    他很诚恳的说。

    但紧接着,他话锋一转,那沉重的诚恳中变为更为惊人的回答。

    “但如果你们是问我,后不后悔在那一天,那个地方选择出手,选择清除那些正在实施针对人类的暴行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不后悔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“我不后悔”瞬间在旁听席激起了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,几乎可以用“哗然”来形容的动荡!

    无数道投射过来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,震惊,困惑甚至是被冒犯的愤怒。

    在宇宙的许多认知里,奥特曼一直是秩序,守护与绝对理性的象征。

    他们或许会因过失而愧疚,但“不后悔”为了保护一群“低等”碳基文明而波及“无辜”宇宙人的选择?

    这句话满带着“为了所爱不惜一切”的偏执色彩,听起来可不太“奥特曼”。

    反而有点像某些极端文明才会宣扬的“部落主义”。

    只有亲身经历过更久远年代,知晓某些秘辛,比如那位曾为人类不顾宇宙法则的赛文奥特曼往事的大法官,此刻仍旧保持着表面的镇静。

    只是他袍袖之下交叉的手指,收紧了些许。

    疯子。

    他这样想。

    而埃葵斯奥特曼的陈述并没有因为周遭的震动而停下:

    “我想,保护自己所爱之人也是宇宙之中永恒不变的真理。”

    “我相信,任何一个人,任何一个意识体,在目睹自己所爱之人被那样对待,被囚禁、被贩卖、被视作玩物与货物之后,都会做出与我类似的选择。”

    “区别或许只在于,有没有力量去执行。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,扫过高处的三位法官,最后重新落回左法官身上。

    “入侵地球的那些宇宙人,他们在地球上,在城市里,在我所爱的人们身边,做下了我绝对无法容忍的恶事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我要阻止他们,清除他们。”

    “为此而产生的后果,包括可能误伤的无辜,我来承担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,因此有人要来复仇——无论是那些死去的宇宙人中,任何一位的亲人、朋友、族人——那就让他们来吧。”

    “来找我,找埃葵斯。”

    “我杀了他们的家人,他们来杀我。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我会承担我的罪行,接受审判。但我不会后悔。”

    法庭里陷入了一片真正的死寂。

    左法官张了张嘴,他那眼睛里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,有困惑,有思索,也有着试图理解却又隔阂的无奈。

    他似乎想说什么,比如指出这种“复仇逻辑”与光之国一贯倡导的“理性与调和”相悖。

    或者质疑将“保护人类”置于“可能误伤其他宇宙同胞”之上的优先级。

    但看着埃葵斯那坦然到纯粹的眼神,所有的话似乎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
    最终,他只是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没有发出具体的声音。

    右侧那位一直低头翻看面前卷宗,似乎对情感辩论不太感兴趣的法官,此刻也停下了动作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显然这种涉及强烈情感与价值观冲突的局面,有点超出他擅长处理的范畴了。

    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
    然后,左法官似乎终于整理好了思绪,又或者是放弃了一部分过于理性的追问,转而指向一个更根源的身份问题。

    他迫切地想要理解,眼前这个年轻的奥特曼,他的立场究竟扎根于何处。

    “埃葵斯奥特曼。”左法官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,“根据资料,以及你之前的表述,你在地球上已经生活了相当长一段时间。”

    “你以人类的形态融入其中,以人类的身份学习、成长,你保护人类,与人类个体建立了深厚的情感联系,或者说羁绊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,”他话锋一转,“你的本体,是来自8星云光之国的奥特曼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生命形态源于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,你的力量、生命、乃至你奥特曼这个种族称谓,都深深烙印着光之国的印记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光之国的子民,这是你无法否认的起源。”

    他身体前倾,目光如温和的笼罩住埃葵斯。

    “所以,本庭想问你一个或许关乎你所有行为根本动机的问题——”

    “在你的内心深处,在埃葵斯这个存在的认同里,你究竟认为自己是一个宇宙人,还是一个地球人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更直接,它逼迫埃葵斯在两种身份,两种归属之间做出划分。

    埃葵斯奥特曼这次连一秒钟的思考间隔都没有,他几乎是在左法官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给出了回答:

    “我两者都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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