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的玄冥殿前没有升战旗。

    广场中央摆着九张低案,案与案之间留出足够距离。三百余名教众、外城商户、地牢旧卫家属和守档人员分站四周,没有人被要求列队,也没有人因站在哪一侧就被记录姓名。兵器可以随身携带,却必须封鞘;不愿遵守的人可以离开,离开不算承认任何一方有理。

    主持复议的是药师会的陈老与退役执事林姑。两人都曾被各方提出过异议:陈老给三长老治过伤,林姑的儿子在战堂任职。最终他们没有被视作毫无关系的人,而是各自公开关系,并接受另一人随时纠正程序。这个结果并不完美,却比假装谁绝对中立更可信。

    殷若璃坐在东侧第二席,没有佩少主令。二长老坐在西侧,面前放着紧急封存议。殷天绝没有上席,只派玄冥殿总管宣读一句话:今日不得借教主名义要求任何人服从,复议记录完整送入主殿。

    江澈坐在证人席末位。他只准备说明自己何时见到外档、封签是否离开视线,以及盐巷绳头如何被发现。至于旧案真相和玄冥教该由谁掌权,不在他的陈述范围内。

    陈老敲响木尺,先读出三项议题:证人保护是否继续,三份证据由谁封存,公开摘要应到什么程度。任何关于殷天绝是否伪造教令、三长老是否遭到构陷的结论,都不得在今日作出。

    二长老第一个提出异议。“不判断真伪,却继续传播摘要,会让所有人先入为主。最稳妥的办法是全部封存,等教主亲审。”

    外城商户立即反对。假抄件已经流传,撤掉真实摘要只会让传言填满空处。宋氏也站起来,说她昨日便被一张来历不明的纸引到医馆。如果没有可核对的公开内容,她至今仍以为杜衡指认了所有旧卫。

    二长老问她:“你就确定现在这份摘要是真的?”

    “不确定。”宋氏答道,“所以我要求上面写清楚谁抄的、哪里有争议、错了怎样改。不是让我只听某个堂口说。”

    广场上响起低低议论。陈老没有喝止,只等声音自行落下,才把宋氏的意见记为第一项方案:摘要继续公开,但必须同时展示异议、来源和更正记录。

    守档堂卢执事提出第二项方案:原件三锁封存,任何开封至少需两方到场,并提前在告示墙登记时间。若为防止原件损坏需要转移,须由三方同时确认新地点,证人安全信息不得随原件一并公开。

    三长老要求自己一方保留一把钥匙。杜衡却从医馆送来书面异议,认为三长老也是旧案当事人,不该掌钥。二长老随即冷笑,说这足以证明证人与三长老并非同党。林姑提醒他,一次意见不同既不能证明同党,也不能证明清白,只能说明杜衡在这一点上作出了自己的选择。

    最终,三把钥匙暂由守档堂、外城公证人和拓印经手人分别保管。任何长老、少主和教主近卫均不直接持有。方案试行三日,三日后重新表决。

    真正的冲突出现在证人保护上。二长老要求公开杜衡姓名,以便当年相关人员辨认他是否有资格作证。殷若璃认为公开会增加威胁,应先允许他完成陈述。双方各有支持者,几名战堂旧卫甚至冲到低案前,指责少主藏起一个可能的骗子。

    有人在人群后喊:“问不出来,就把他带到殿前!”

    另一个声音接着喊:“守档堂不肯带,我们自己去!”

    数十人开始朝医馆方向移动。三长老旧部也聚到另一边,担心他们伤害杜衡。封在鞘里的刀虽未拔出,气氛却骤然绷紧。只要有一个人撞上去,复议便会被两股人潮撕碎。

    殷若璃起身,没有下令拦截。“想去医馆的人,先回答一件事。你们是去递交质询,还是把人押来?”

    一名旧卫家属道:“他若不肯来呢?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拒绝。你们可以要求主持人说明拒绝造成什么影响,可以提交证据反驳他,但不能用人数替他作决定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少主,当然护着他!”

    殷若璃取下腰间少主令,放在案上。“所以这句话不以少主令执行。由你们自己决定,是否承认一个证人在被威胁后仍有权选择陈述方式。”

    二长老看着那枚令牌,忽然道:“若他们不承认呢?”

    “那复议失败。”殷若璃说,“不是我调人把他们打服。”

    三长老脸色微变,低声问江澈能否先把两边隔开。江澈摇头。他可以在真正有人受伤时救人,却不能让三百人的身体停住,再把被迫的安静称作同意。

    最先停步的是守档堂那名年长守档员。他站到通往医馆的路口,却没有拔刀,只把自己的封条放在地上。“我不替杜衡说真话,也不替他说假话。但昨日接管令改过旧规,我已经执行错了一次。今日没听见主持人裁定前,我不押人。”

    一名年轻战堂弟子问:“你要拦我们?”

    “我不拦。你们若去,我不跟。”

    随后,宋氏也退出人群。“我要问杜衡我丈夫的事,但我不靠三百个人逼他说。昨日那张假抄件已经骗过我一次。”

    人群中的力量悄然变化。不是所有人都赞成保护杜衡,有人仍要求公开姓名,有人坚持证言应降低可信度,可他们开始区分“反对保护方案”和“冲进医馆抓人”。越来越多人留在广场,把质询写到木牌上。

    三长老旧部见对方没有前进,也放下了拦路的姿态。有人愤怒地要求立即拘押散布假抄件者,陈老同样拒绝,理由是抄件来源尚在追查,怀疑不能替代证据。

    这是玄冥殿前第一次集体拒绝用武力替证据开口。没有整齐的宣誓,也没有所有人同时放下兵器。只是一个人不走,第二个人选择写字,第三个人承认自己并不知道真相。三百余人的迟疑叠在一起,终于让两支可能相撞的人群停在原地。

    二长老没有被押下。他仍坐在西席,要求把“证人拒绝公开身份会削弱交叉核验”写入记录。这个要求被接受,同时也写明,削弱程度须在证言实际形成后判断,不能预先把人定为骗子。

    殷若璃也没有借机夺取守档堂。有人提议由她暂代三堂总令,以免二长老再次签发接管文书,她明确拒绝。复议若以收走反对者权力结束,只会证明二长老关于她借案夺权的担忧。

    临近黄昏,三项临时结果形成:证人保护继续十二个时辰一复核;原件实行三锁封存;公开摘要保留,并附全部正式异议与更正。三项结果都只有三日效力,任何人可以申请提前复议。

    最后一项问题却没有答案。三份证据究竟应公开到什么程度?外档全文可能暴露其他尚未同意作证者,旧物封签的细节若完全公开,可能给伪造者提供样本;但只公布摘要,又难消除少主一方选择性披露的疑虑。

    林姑提出三种方案:全公开、由各方代表闭门核验后公开结论、删去身份线索再公开。三种方案都有人支持,也都有人反对。杜衡从医馆送来第二张纸,只写了一句:“涉及我的部分,我同意删名后公开;涉及别人的,我无权替他们同意。”

    殷若璃把这句话收入记录,没有扩成整个旧案的规则。二长老要求次日核验删名是否会破坏上下文,三长老则要求先联系外档中可能仍活着的人。

    陈老宣布当日复议结束,下一轮在四十八个时辰后举行。其间只做核验与征求同意,不得公布新的定罪性说法。

    人群散去时,殷天绝始终没有走出玄冥殿。殷若璃也没有去殿门前向父亲索要承认。她把少主令重新系回腰间,却知道今日能走到这里,并不是因为这枚令牌。

    九张低案留在暮色中,三份证据仍在锁后。

    没人赢得玄冥教,也没人被主角制服。所有人只是第一次承认,真相尚未完整,而下一轮复议必须在这个承认之上继续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