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风亭的第三日,风铃从清晨响到傍晚。

    亭子建在散修联盟外侧的高坡上,四面没有墙,谁都能进来坐一会儿。长桌是临时拼的,桌面被雨水泡得起翘,边缘摆着六只粗陶杯。盟主坐在北侧,梁七抱着一卷空白记录站在他身后。断臂修士、跑商的女散修、常年在峡谷捡矿的老者分别占了一席,谁也没有因为修为低就被赶到亭外。

    江澈和沈清寒坐在东侧。

    西侧空着的一张椅子前,先放了一只木杯。日头将落时,一名浅青衣裙的女子沿着石阶走来。她没有藏身,也没有让任何人猜她是谁,只在桌前停下。

    “秦瑶,代万妖岭外缘的行路妖族来听。”她说,“若今日只谈人族的路,我现在就走。”

    盟主抬手示意她落座。

    “今日谈的是南域的路。”老人道,“谁从路上过,谁就有说话的资格。”

    秦瑶坐下,没有道谢。她将一枚刻着月形纹路的木符放到桌上,正是她先前在联盟使用的身份凭证。木符旁还压着三张写满地名的薄纸,纸上记着近半年失踪的采药人、妖崽和跑商队伍。

    “这些名字里,有些没有人替他们报过案。”她说,“妖族走进人城,常被当成闹事;散修死在荒野,又常被当成自己贪心。可失踪的人不会因为没人登记,就变成不该被找的人。”

    断臂修士低头看着纸上一个熟悉的名字,半晌才说:“我弟弟也在赤砂井没的。联盟只记他没按时回来,没记他是替谁下井。”

    秦瑶看了他一眼,没有顺势逼问,只把那张纸推到桌心:“所以今天先把名字放在一处。谁不愿公开真名,可以留印记;谁愿意作证,也可以只说自己见过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风蚀峡、赤砂井、鹿鸣泽。”她点出三个地方,“人族说是灵潮和旧阵,妖族也在这些地方失了人。每次出事后,都有人借混乱抢矿、扣货,最后把死者算成自己的运气差。”

    断臂修士看着那几张薄纸,脸色很难看。

    “我们也死了人。”他闷声道,“峡谷一乱,谁敢进去?”

    “所以才该先定活人的路。”秦瑶说,“不是先定谁能占。”

    亭子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盟主将南域舆图推到桌心。图上风蚀峡、赤砂井和鹿鸣泽都被红墨圈过,旁边还有许多未写完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联盟可以出人出账,记录伤亡和物资。”他道,“但联盟的规矩只管联盟地盘。若有人把修好的路当成私产,或借口查旧事再圈一座矿,散修不会认。”

    江澈看着舆图,没有急着伸手。

    “我能做的很少。”他说,“天道接口只能读到地点留下的旧痕。有些旧痕会告诉我们哪里曾经失衡、哪里被人抹过,但它不能替谁判断对错,也不能把一块地方交给我。”

    梁七抬头:“那它能让风蚀峡不再死人吗?”

    “不能保证。”江澈道,“要不要进、怎么维护、谁能用水和路,得留给在那里生活的人决定。”

    老者咳了一声。他常年在峡谷外摆摊,见过太多自称能镇住灵潮的人来去。他盯着江澈许久,才道:“若旧痕读出来,第一份记录给谁?”

    “在场的人都看。”江澈说,“看不懂的就找人一起看。不能只留在我手里。”

    秦瑶的手指在木杯边缘轻点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这句话得写进约里。”

    梁七立刻铺开记录纸。

    跑商女修忽然问:“若三方说的不一样,谁来判?”

    盟主没有马上回答。他将凉茶倒进三只空杯,分别推向散修、妖族与外来者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先不判。”老人道,“原件摆出来,证人各自说完。能共同确认的,写进公开约;不能确认的,写成争议,不许谁拿争议去封路、抓人或杀人。若有人违约,联盟、万妖岭和当日见证人各出一人复核。”

    “复核的人若也偏呢?”女修追问。

    “那就换人,继续记。”盟主道,“规矩不是一句话压死人的东西,是让后来的人还找得到前面的人为什么这么做。”

    秦瑶端起木杯,先喝了一口凉茶:“这一条也写。”

    沈清寒一直没有参与分账。此刻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比联盟舆图更旧的羊皮地图,摊在桌上。图边已经发脆,几处山谷的名字被后人刮去又补上。她用剑鞘指着赤砂井附近一枚半轮月与狼首相叠的印记。

    “我在东荒和南域各见过一次类似残纹。”她说,“它们不证明谁有罪,只说明两地的记录被同一批人整理过。我要查联盟旧档、残阵和战后账册。”

    盟主看着那枚印记:“要人手?”

    “要借阅权限,要原始档,不要别人替我筛过的抄本。”沈清寒道,“还有,若查到与万妖岭有关的材料,秦瑶应当先看。”

    秦瑶抬眼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材料写的是你们的历史。”沈清寒道,“我可以判断纸张、字迹和阵纹,不能替你解释失去的人。”

    秦瑶沉默了一息,随后把月纹木符往前推了半寸。

    “万妖岭外缘会给你一份失踪名册和旧路图。你们查到的东西,也必须标明来源和缺页。谁都不能用一张残纸给另一族定罪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沈清寒答得很快。

    盟主把三张纸并在一起,声音比先前更沉。

    “那就立三条:第一,风蚀峡和赤砂井先按联合安全约处理,任何一方不得趁乱占矿、扣人或封路;第二,旧痕、旧图和战场材料以原件、抄本、推测分开记录,允许质疑;第三,万妖岭与散修联盟各派见证人同行,江澈只能作为读取地点的人,不能决定地点归谁。”

    梁七将每一条念了一遍。

    断臂修士第一个按下指印,跑商女修随后跟上。秦瑶没有用血契,只在自己名字旁留下一道淡淡月痕。沈清寒以剑意刻下姓名,江澈最后落笔。

    没有谁因此信任谁。

    但桌上的六只粗陶杯都还在,风从亭外穿过,没有把任何一只吹倒。

    散会前,梁七把记录纸抄成三份。一份留在联盟前堂,一份由阿岚带去万妖岭外缘,一份交给沈清寒收进密封筒。纸上不仅写了三条约定,还写下今日到场者、未到场者和每一处尚待补足的证词。断臂修士在名字后添了一句“可带路至峡外”,跑商女修则写下“愿提供商道失踪账”。

    那些字很小,远不如血契耀眼,却让一张临时拼起的长桌有了可以被追问的来处。

    会面散去时,沈清寒收起旧图,先一步走到梁七身边。

    “听潮阁的杂档什么时候能看?”

    “明日午后开门。”梁七道,“最里面第三排,没人整理过。”

    “我去查。”

    江澈看向她:“风蚀峡呢?”

    “你们按安全约去。”沈清寒道,“我会在赤砂井会合。若旧图里有能证实的路,我再带过去。”

    秦瑶披上斗篷,临走前回头。

    “风蚀峡有一条不写在图上的兽道。”她说,“明日我会派人带你们走到峡外。进去之前,先听当地人说完谁死过、谁还在等。”

    江澈点头。

    黄昏彻底落下,听风亭的风铃再次响起。第一份联合安全约被梁七压在石头下,最上方写着明日的地点:风蚀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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