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台悬在星桥与天道峰之间,四周没有栏杆,只有一圈淡青色界线。

    江澈和苏意晚踏上浮台后,身后的桥仍然亮着。值守者先指出逆向标记:“未完成身份核验前,二位随时可以原路返回。核验开始后若决定退出,请触碰青灯,我们会在半个时辰内开启返航段。遇到危险时,救援段优先,不受内部表决影响。”

    说话的是一名中年女修。她自称叶衡,属于访客处,不参与旧档争议。她身后站着三方见证人:巡察殿执事、档案院校勘师,以及改革议事席的代表凌霜。

    凌霜穿着素白窄袖长衣,眉目冷静。她与苏意晚并无相同容貌,也没有因某段旧史对任何人行礼。她先出示自己的委托书,说明只代表改革议事席七席中的三席,另外四席对接待仍有保留。

    “我支持让可核验的证据进入讨论。”凌霜说,“但我不支持为了反对旧制度,就把每份来历不明的材料当成救命答案。若拓本经不起形式鉴定,我会主张立即停止查阅。”

    她的立场清楚,也给出了江澈反驳的机会。

    身份核验分为三步。第一步核对申请人与渡口登记是否一致,不追溯无关经历。第二步确认随身申报物没有在途中更换。第三步进行接口静默测试,测试范围只限浮台上的空白阵盘。

    江澈先将访客玉牌放入核验槽。阵盘只显示姓名、公示修为区间和申请编号,没有读取他的记忆。苏意晚完成同样步骤后,叶衡请两人自行开启封函。设计者日志拓本始终留在江澈手中,校勘师隔着透明屏障记录纸张、墨色和装订特征。

    “纸张年代最多只能证明载体,不证明内容同期形成。”校勘师提醒。

    “记入报告。”苏意晚说。

    接口测试开始前,巡察殿执事提出附加要求,希望暂时封住江澈全部灵力。江澈拒绝。他同意关闭天道接口的主动读取,并让阵盘记录可观察波动,却不接受失去自卫能力。

    凌霜支持他的拒绝:“今日测试对象是接口,不是把来访者变成囚犯。若巡察殿认为现有阵盘不足,应更换阵盘,而不是扩大限制。”

    巡察执事沉默片刻,提出在双方之间增加一道隔离屏。江澈接受。叶衡把修改后的测试条件重新展示,四方分别留印后才启动阵盘。

    江澈让天道接口保持静默。阵盘上没有出现夺取、改写或强制响应,只记录到一种被动的规则回声:当浮台公开规则发生变化时,接口能够辨认变化,却不会自动取得执行权。

    巡察执事连续更换三条无害规则,一次把界线改成黄色,一次调整青灯的亮度,一次延长阵盘计时。接口只在江澈主动询问时列出差异,没有碰触浮台核心。

    “这只能证明它在本次条件下没有写入。”巡察执事说,“不能证明它永远无害。”

    “同意。”江澈回答,“也不能由此证明它有害。”

    叶衡把两句话并列写入记录。凌霜没有替江澈宣布胜利,她提出下一项担忧:如果接口能辨认规则差异,进入档案阵后或许能推断被遮蔽的字段。

    苏意晚给出替代方案。档案院先把待查材料复制到不连接原库的阅览盘,只保留获准字段;遮蔽前后的摘要值由校勘师和一位反对开放的执事共同保管。这样既不让他们接近原阵,也能留下材料未被临时改写的证据。

    巡察执事认为可行,但要求先由议事席批准。凌霜则要求把“若审批拖延超过今日,访客可带走本次测试副本”写进流程,以免反对者用无限等待代替拒绝。

    叶衡采纳了两项意见。

    核验结束后,浮台前方升起一段新的星桥。它通往天道峰外环,不是无人看守的直路。桥头竖着停留边界:访客许可暂定六个时辰,活动范围限外环会谈室和经批准的独立阅览室;延期须双方再次确认;拒绝延期不影响安全返航。

    江澈查看桥体规则,确认与访客处先前公示相符。天道接口只能把文字和阵纹之间的对应关系列出来,无法替他打开桥门。

    叶衡问:“是否继续?”

    江澈看向苏意晚。她没有等他代答,先在自己的玉牌上确认。江澈随后确认。桥门收到两份独立许可,才向两侧开启。

    凌霜与他们同行,却刻意保持半步距离。走出百丈后,她主动说起改革议事席的分歧。

    “三席认为旧档应该逐步开放,两席只同意内部复核,一席担心公开会引发外域冲突,还有一席认为天道盟没有资格独占这些记录。”她说,“我属于最后一席,但这不表示我赞成把原档交给你。”

    江澈问:“你主张怎么处理?”

    “先建立多方目录,再决定谁能看正文。天道盟、外域档案机构、当事者后裔各留一份校验。任何一方都不能单独删改。”凌霜停了停,“如果你只想得到一个证明自己正确的答案,我们很快会成为对手。”

    “我来核对拓本,不是让拓本替我作证。”江澈说。

    凌霜没有因此放松:“这句话也会记入会谈记录。以后若你改变做法,别人可以拿它质疑你。”

    苏意晚道:“应该如此。”

    越接近天道峰,星桥两侧的云层越厚。远处六座外殿陆续显现,却没有一座因他们到来改变灯火。桥上仍有其他访客往返,有人获准入内,也有人拿着补件通知返回。这里的秩序严密,却不是一双提前知道所有选择的眼睛。

    抵达第三核验台时,议事席的临时决定送达:同意他们进入外环会谈室;同意形式鉴定拓本;暂不同意查看《继承者能力核查》方法页,需先确认身份字段能否安全遮蔽;早期工程档只开放目录层。

    决定附有两份反对意见和一份少数意见。凌霜对结果并不满意。她认为方法页可以由独立校勘师先行脱敏,却没有越权替议事席放行。

    “我会继续提案。”她说,“你们也可以申诉,或者结束访问。”

    江澈选择继续,但在记录里注明:暂不开放不等于材料不存在,也不等于商会抄件正确。苏意晚则要求明日之前给出下一次审议的明确时间,若没有时间表,他们将带着现有记录离开,再寻其他档案链。

    第三道桥门开启,天道峰外环的石阶落在眼前。

    江澈没有感到某种注定的召唤。设计者日志里的下界接口仍无地点,空白层仍有三种解释,商会那句“没有签到系统”也仍是一份缺少方法页的旧记录结论。他们只是凭公开申请走到了能够继续核验的位置。

    石阶第一层刻着访客须知,最后一条是:任何接待人员的陈述都可被记录、质疑与复核。

    凌霜先踏上石阶,回身看向二人。

    “六个时辰从现在开始。进去之后,我会先反对你们提出的第一项推断。”

    “哪一项?”苏意晚问。

    “下界接口与天道峰有关。”凌霜说,“现有证据还不够。”

    苏意晚看了江澈一眼,眼底反而有了一丝清醒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那就从证据不够开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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