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天衍大关到中州第一座大城,需要乘两日公共灵舟。

    灵舟不属于宗门,由沿途七城共同出资维持。舱内坐着去参加考核的少年、贩卖药材的商人、返乡的工匠和几名押送卷宗的小吏。票价按路程计算,修士与凡人共用一张时刻表,误船便只能等下一班。

    江澈与沈清寒买了最普通的座位。

    灵舟升空后,北境荒凉的山脉逐渐退远。地面出现纵横水渠,渠旁每隔数里便有测雨柱与避灾仓。村镇没有依附某一家宗门,田间却能看到巡渠修士与普通农人共同登记水位。遇到灵力紊乱的地段,舟上会提前广播,乘客可以选择绕行或继续等待。

    沈清寒靠窗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她过去听人说中州强盛,总以为强盛指的是大宗更多、修士更强。如今先看到的,却是驿站有人修灯、仓房有人核账、渡口有人给不识字的老人念告示。

    “这些人不修长生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所以规矩更不能只写给修士看。”江澈道。

    第二日下午,灵舟抵达临星城。

    城中没有一座建筑高过中央观测塔。塔顶的星盘白日也在缓慢运行,来自各地的观测记录通过光索送入塔中,再被分发给星辰殿、历法院、地脉署和各城灾异司。星辰殿只是其中最大的研究机构,并不独占所有星象资料。

    二人下舟后,先按告知书上的地址去城务厅换取短期停留凭证。

    大厅里分着十几个窗口:居住、交易、求学、医治、宗门访问,各有不同队列。墙上挂着当月处理时限和申诉数量,几起逾期事项被用红字标出,负责机构也写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江澈没有放出气息寻找所谓最强者。他拿着天衍大关的副本,在咨询处询问星轨异常该交给谁。

    值班老者先看印章,又翻了一册目录。

    “若只申请公开数据,去观测塔东厅。若要求重新计算旧星轨,需说明用途。若涉及未公开的宗门观测,要由资料持有人另行同意。星辰殿不能代替别家答应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想比对三段时空刻痕与近三百年的星轨偏差。”江澈道。

    “跨度太长,普通窗口没有权限直接调取。先交研究申请,三日内会有人决定是否受理。”

    沈清寒问:“受理是否等于能看全部记录?”

    “不等于。受理只是有人审核你们要看什么。”

    老者递给他们两张表,一张填写问题,一张填写可接受的资料范围。表尾还列着拒绝理由:危及现有防灾阵、涉及未结案事故、可能暴露观测者私人记录,或申请目的与所需数据明显不相称。

    两人在靠墙长桌旁坐下。

    江澈将问题限定为三处刻痕出现前后各十日的星轨偏差,不要求完整星图,也不要求查看观测者身份。沈清寒补上一项:若异常与某起未结案事件重合,可以只告知存在重合,不披露案件内容。

    她写完后,看向江澈:“够不够?”

    “先看能证明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先找想要的答案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他们交表时,窗口修士要求二人删去一句“确认异常来源”。

    “观测资料最多支持关联,不能替你们确认来源。这样写,审核者会以为你们已预设结论。”

    江澈接受修改,在旁边签下姓名。沈清寒也没有因一句话被退回而拔剑。

    申请进入传送柜后,柜门亮起黄色,表示等待分派。窗口给出编号与三日时限,提醒他们可在期限结束后查询结果。

    没有星辰殿长老现身,也没有人因江澈来自北寒便把他们请进内院。

    两人离开观测塔,先在城南找了一间客栈。

    客栈一楼兼做饭馆。黄昏时,抄星图的学徒挤满长桌,讨论昨夜的一次计算错误;两个阵工为谁该承担修复费争得面红耳赤;掌柜的女儿抱着算盘逐桌收钱,见沈清寒佩剑,只提醒她把剑鞘朝内,别绊到送菜的人。

    沈清寒依言换了位置。

    隔壁桌一位学徒认出天衍大关的蓝印,主动说起关城旧碑。

    “那块碑每隔几十年就有人说藏着至宝。去年还有人伪造裂纹拓本,被碑务署罚去修了半年城墙。你们若拿着异常记录来,最好别在市面找掮客,十个有九个会卖你们假星图。”

    “剩下一个呢?”沈清寒问。

    “卖得贵些的假星图。”

    桌边顿时笑起来。

    学徒告诉他们,真正的公开星档每天辰时开放,任何人都能看最近十年的概要。更早的资料需要申请,是因为旧记录载体脆弱,并非专门阻拦外来者。他还指了去历法院的路,说那里保存着独立历表,可用来交叉核验星辰殿的结论。

    第二天,江澈与沈清寒先去了公开星档。

    入厅前,管理员让他们各自领取查阅牌。查阅牌只记录借出的卷号,闭馆后自动失效。若发现旧卷破损,读者可以申请影印副本,不必用灵识强行探入。沈清寒第一次见到有人把“看不清”也当作一种应被记录的结果。

    大厅里没有玄妙幻境,只有一排排磨损严重的阅览台。管理员教他们使用索引,要求翻看前先净手。江澈查到四个月前的星轨确有一次短暂偏斜,但中州同时记录到三处地脉震荡,无法判断哪一处与旧碑有关。

    天道接口给出的比对结果同样有限:时间相近,波动形态部分重合,证据不足。

    沈清寒把“不足”写进笔记。

    他们又去历法院核对,发现历表把偏差发生时间记得比星档早了半刻。值守者没有掩饰差异,而是让他们在申请中一并注明,等待专业观测者解释两套计时法。

    回客栈的路上,街边正进行一次防火演练。商铺逐户关闭炉门,孩子们沿标线走向空地。一名金丹修士负责抬水,却也要听街坊队长安排,没有越过人群施展大范围术法。

    江澈停下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中州的秩序并不整齐。窗口会退表,档案会矛盾,灵舟会晚点,街上也有人抱怨规程繁琐。但不同机构留下了彼此校验的缝隙,普通人也知道该去哪里问、如何拒绝一项没说明白的要求。

    第三日午后,申请牌终于亮起青光。

    星辰殿受理了他们的问题,却只批准一次受限数据核验。通知要求两人在次日巳时前往观测塔七层,由当值观测者主持。可查看的字段、禁止抄录的部分和提前终止条件都列在背面。

    通知末尾有一个名字。

    苏意晚。

    沈清寒读过一遍,将牌递给江澈。

    “她不是来接我们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是来审核我们问题的人。”

    两人按原计划等到次日,没有夜探星辰殿,也没有试图从别处提前打听苏意晚的立场。

    他们进入中州后得到的第一扇门,只开放一个时辰,而且门内的人随时有权说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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