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缘航行的许可花了七日才完成。

    星辰殿没有给出一条写死的路线。目录缺口附近的五组坐标彼此矛盾,任何一组都可能把船带进无法返航的折叠层。航程许可因此只规定可进入的范围、必须撤回的条件,以及哪些数据可以被保留。

    江澈、苏意晚和老领航者各自签下独立确认。

    同行的还有两名星官、三名常行船队修士与一名古星骸研究者。每个人都能单独要求返航。任何人出现连续十息记忆空缺、两种计时器误差超过三息、来路信标少于三个,或观察船消耗超过四成,行动立即终止。

    许可末页专门写着数据撤回条款。

    见证者的口述与神识波形归本人控制,可以在返航后撤回公开授权;涉及私人记忆的部分只保留校验摘要;若异常区域表现出可识别的回应,所有影像先封存,不得以“无主记录”为由公开。调查队取得的是观察许可,不是占有权,更不是回收许可。

    出发前,星辰殿把三类仪器分别交给不同的人保管。

    江澈负责被动承波器,苏意晚保管机械星影盘,两名星官记录星光变化。接口只能汇总他们主动提交的数据,不能越过隔离阵读取任何人的感受,也不能替众人选择路线。

    老领航者最后登船。

    他把撤回钮系在腕上,又在舱门旁刻下一道浅痕:“如果回来时我不记得这道痕是谁刻的,就别让我作证。”

    观察船离开星辰殿后,先沿公开外环航道行驶两日。

    第三日清晨,前方出现第一处目录偏差。星图标着一片稀薄尘云,肉眼所见却是两层相反方向流动的星尘。两名星官分别测量,得到的距离相差十一里。

    按照许可,这尚未触及撤回阈值。

    江澈没有用力量抹平偏差,只让船停在原处,放出两枚无牵引关系的机械浮标。浮标沿相同方向前进,片刻后却从相隔三十里的位置传回影像。

    “坐标在漂。”船队修士说。

    “也可能是空间层错位。”古星骸研究者补充。

    他们把两种解释并列记录,绕开尘云,没有追逐任何一枚浮标。浮标抵达许可边界后自行碎裂,只留下不包含回程指向的单向读数。

    第四日,第三个来路信标开始闪烁。

    它没有消失,但每隔九息就会在星盘上换一个位置。苏意晚关闭天道之瞳,以机械星影盘重新测量。星影盘不识法则,只根据六颗公开恒星的夹角确定方向。第一次结果指向前方,第二次却指向船尾。

    老领航者的手搭上撤回钮:“再错一次就回。”

    没人劝他等待。

    第三次测量前,观察船关闭所有神识装置,只让机械盘自行转动。盘针最终停在两次结果之间,恰好指向一段没有编号的旧航道。那里没有灰白星影,只有三块风化星碑排成不规则三角。

    三次结果都不相同,但计时器仍一致,来路信标也保持三个。

    船没有继续前进。

    两名星官先把旧航道影像传回最近的公共中继点,等对方回传相同校验印记。数据往返用了半个时辰,期间旧航道的位置偏移了七次,三块星碑之间的相对距离却始终不变。

    “绝对位置不稳定,相对结构稳定。”苏意晚说。

    这成为他们进入下一段的唯一依据。

    观察船没有把三块星碑当成锚,只在每次前行前重新确认它们的夹角。船行十里,停一次;放出机械浮标,确认可返;再行十里。速度很慢,任何人都能清楚知道自己同意了哪一步。

    第五次停船时,接口收到四组相互矛盾的数据。

    星光记录称船向北偏东,机械盘称船向南,承波器显示船几乎未动,船上计程轮却记下四十八里。接口没有选出所谓正确答案,只标出“坐标不稳定,路径可信度低”,并提醒返航阈值只剩两次容错。

    江澈把结果投到公共光幕上。

    “继续,还是回?”

    老领航者看向第三个信标。它仍在,却比先前暗了一半。他没有替其他人说话,只表明自己的条件:“最多再走十里。看不见新的稳定参照,就撤。”

    八人逐一确认。

    最后十里没有出现星辰。

    机械浮标走到第七里时,影像忽然少了一块。缺口边缘平整,像从画面中抽走了一页。浮标本身仍能返回,可它记录的第六里与第八里之间没有过渡,计时轮也凭空少转了一圈。

    这是第一次可重复的目录缺口。

    第二枚浮标沿相同相对方向前进,也在第七里丢失同一段影像;第三枚被送往侧方,则完整返回。缺口不是覆盖整片空间,只横在一道会随星碑夹角变化的窄线上。

    苏意晚没有尝试看穿它。

    她把三次影像叠在一起,指出缺口外缘有极淡的弧度:“如果历史星表里的目标还留下某种边缘,这里可能只是它影响过的外围。也可能是一条被改写过的航道。”

    两种说法都没有越过证据。

    老领航者按下撤回钮。

    观察船当即转向。没人因为已接近目标而要求多走一步,也没人试图穿过那条窄线。返程中,第三个信标彻底熄灭,他们仍有两个稳定信标和三块星碑的相对结构,尚在许可阈值之内。

    回到公开外环航道后,所有人分别写下记忆记录,再与船上机械日志比对。

    八份记录中,有三人记得那条旧航道向左弯,两人记得向右,剩下三人认为它始终笔直。差异被原样封存,没有被统一成一个方便叙述的版本。

    老领航者保留自己的航行口述,却撤回了心绪波形的公开授权。档案处当场删除可识别副本,只留下“授权已撤回、校验曾通过”的程序记录。

    边缘航行没有找到入口,也没有抵达某颗确定的星。

    它确认的只有一段事实:外环目录缺口附近存在绝对坐标持续漂移的区域;三块未知星碑的相对结构可以短时复现;结构中央有一条会吞去连续影像与计时记录的窄线。

    星辰殿将这片外围暂称“遗忘星域边缘”。

    名称仍是工作用语,随新证据可以修改。

    江澈站在返航船尾,看着那三块星碑逐渐错位。它们在星盘上已经分散到三个方向,肉眼里却仍挨得很近。

    接口给出的最后一行提示不是目标不存在。

    它写的是:现有坐标无法稳定描述该区域,目录存在未解释缺口,建议在许可重新审查前停止前进。

    江澈关闭光幕。

    他们确实到了某种边缘。

    至于边缘后面是不是那颗曾从目录中移除的星,只能等下一条能够被人复核、也允许被人拒绝的证据来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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