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午后,试运行进入风险监测阶段。天道峰上方没有异象,临时大厅里的九盏琉璃灯却依次亮起。灯色来自九类公开定义的风险:紫色代表设备负载,赤色代表热量异常,白色代表寒损,银色代表空间传送偏差,青色代表时间记录不同步,金色代表因果推断越界,灰色代表生命与医疗风险,暗红代表情绪压力,透明灯则代表无法分类。每一种颜色旁边都挂着文字说明,任何人不愿看颜色,也可要求只显示编号。旧盟阵师习惯把九灯称为“九色劫云”,说出口后才觉得不妥。苏意晚没有禁止这个称呼,只在公示板上添了一句:颜色是监测标记,不是预言;亮灯表示需要核对,不表示危险已经发生。第一轮检测开始前,参与者逐项选择愿意开启的监测内容。有人只同意设备负载与生命风险,有人愿意开放全部九类,也有人临时退出。入口登记员将退出者的封签拆下,巡查员确认其代号不再出现在实时列表里。接口只处理剩余许可范围内的数据。江澈没有看到任何人的内心,也无法从拒绝中推断理由。未授权之处在他面前只是空白,而空白本身不得被解释。起初一切平稳。紫灯在一座阵盘升温前亮过两次,巡查员降低负载后便自动熄灭;银灯提示一条传送线路坐标漂移,沈清寒与阵师共同核验,发现是昨夜关闭模块后留下的旧坐标,遂将线路继续停用。每次处置都先由人确认,再由值守员执行。接口只能提出可选动作,不能自行断路,更不能把周围修士当作调节材料。未时三刻,暗红灯突然大亮。大厅里的人同时望向医疗区。提示页写着:四名参与者呼吸加快,可能出现群体性恐慌,建议扩大情绪数据采集。梁素首先按下暂停键。“扩大采集没有授权。”她说。接口立即撤回建议,只保留“需人工核验”。她带医修分别询问四人,其中两人只是刚搬过沉重阵箱,一人闻到药烟咳嗽,只有一人确实因九色灯联想到旧日审讯而紧张。四种情况被系统合并成了同一类风险。苏意晚将这一条标记为误报,并询问当事人是否愿意参与修改规则。那名紧张的修士没有答应,只要求换到看不见灯的位置。值守者替他挪了座位,关闭其情绪监测记录,未再追问。暗红灯熄灭后,五方监督席并未立刻恢复该类监测。秦瑶指出,呼吸速度本就受族群、体形与修炼法门影响,现有阈值来自人族旧盟样本,对妖族并不可靠。殷若璃接着拿出三份魔修自愿提供的匿名数据,证明同样的灵压变化在不同功法中含义相反。江澈查看接口给出的置信度,只有六成,却因为旧参数默认值被显示成了高风险。“暂停暗红类。”他说,“在参与者自行定义适用条件前,不得重开。”旧盟阵师有些不舍:“完全停掉,若真有人不适怎么办?”梁素将医修值守表推到他面前:“人会看见人。监测工具停了,医疗岗位还在。我们可以询问,可以观察,也可以被拒绝。”表决通过后,暗红灯被取下,空位旁挂上误报说明。接口记录暂停原因与重启门槛:至少收集三类自愿样本;由样本提供者参与设定;单独复核,不得与身份绑定。下午的第二次误报来自金灯。它把一名参与者连续两次提出相似异议判为“可能干扰因果判断”。苏意晚读完便冷下脸:“异议重复,是因为第一次没有得到回答,不是风险。”异议接收员翻查记录,果然发现第一张纸条在换班时被错放进已处理箱。金灯据此推断提出异议者试图影响结论,恰恰颠倒了责任。顾长渊公开承认交接失误,重新回复纸条,再将金色监测暂停。那名参与者有权决定是否保留两次异议记录。他选择保留,但要求加注:重复提交不是恶意。加注内容原文写入,任何摘要都不得删改。接连停掉两类后,试运行大厅里的气氛有些低落。有人担心九灯最后一盏也留不住,有人觉得工具如此容易误判,干脆全部撤除。江澈没有替双方选择。他让巡查员列出仍正常工作的七类,以及每一类曾经避免的具体损失,再把误报造成的压力与停用成本并列写出。事实没有指向唯一答案。透明灯就在这时亮了。提示没有风险名称,只有一串来自北侧阵箱的矛盾数据:设备声称已经关闭,灵压却仍有轻微波动。按照旧制度,无法分类往往意味着升级处置,封锁人员、强制调阅。如今透明灯只允许一件事:提醒人们“尚不知道”。沈清寒先封住阵箱外壳,防止误触;巡查员找到昨夜交接单;秦瑶询问附近三名参与者是否愿意提供见闻。两人同意,一人拒绝。拒绝者离开后,任何人都没有跟随。根据两份见闻,他们发现阵箱旁还有一只独立供能的小型记录笔,关闭主设备后仍按原计划运行。记录笔本身不危险,但它保存了未经重新确认的数据。值守员依照关闭申请拔除供能,将数据交由当事人决定。四人要求删除,两人允许匿名保留。透明灯随之熄灭。这个结果既不是工具发现了真相,也不是江澈凭力量解决。它只指出矛盾,剩下的靠公开记录、有限询问与当事人的决定完成。傍晚复盘时,九类监测中两类暂停,一类修改提示文字,六类维持原状。误报全部列入首页,不能藏在成功率之后。苏意晚提议新增一条:同类误报一旦影响人的权利,必须先暂停,证明修正有效后才能申请恢复;不得一边运行一边让参与者承担试错。提议经五方同意,又交给参与者阅览。有人要求把“影响权利”扩展到“造成明显压力”,最终也被接纳。旧盟阵师看着缺了两盏灯的架子,叹道:“我以前总觉得灯亮得越多,掌握得越全。”秦瑶说:“看不准的灯,比黑暗更容易让人走错。”夜色落下,七种颜色在大厅里安静轮换,另两处空位保留着醒目的暂停牌。天道接口没有催促补齐,也没有把空位当作缺陷。它所能做的,只是在许可范围内显示风险,在误报后接受关闭,在未知处承认不知道。江澈离开前逐一检查停用状态,确认金色与暗红模块无法被低级权限重启。然后他把重启密钥分成五份,分别封入监督席的保管盒,任何一方都不能单独启用。门外有人仍把九盏灯叫作九色劫云。江澈回头看了一眼。云并未压在任何人的头顶,那只是九种可能出错的提醒,其中两种已经因人的一句“不对”而熄灭。能够熄灭,才是这场试运行真正需要证明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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