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辰时,第二抄录间的门准时打开。

    江澈与沈清寒提前半刻钟抵达,却一直等到值房人核完三方用印才入内。长桌中间多了一道薄纱屏,屏下留着传递文件的窄槽。屏后没有人影,只有一盏幽蓝灯火。

    “接触方式由对方选择。”值房人说明,“她可以隔屏留声,也可以随时终止。二位若不接受,现在即可离开。”

    沈清寒先检查屏风四角。没有藏匿攻击术式,只有防止灵识穿透的隔绝纹。她收回目光:“接受,但我不会因一道声音确认身份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屏后传来女子的声音,冷静,略带疲惫,“我也不会因两张来客牌确认你们值得信任。”

    幽蓝灯火轻轻一晃,映出一道模糊侧影。她没有报出藏身地,只将一块身份核验牌从窄槽推来。牌上姓名被封条遮去,公开部分显示持牌人拥有幽花旧档一份私档的申请权,并与十一年前那张残缺拓片属于同一保管序列。

    江澈核对完编号,把牌推回:“这能证明你有申请权,不能证明你就是殷若璃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先谈不需要你相信姓名的事。”女子道,“你们也可以继续称我为留信人。”

    沈清寒问:“昨日的信,是你写的?”

    “是。原稿已由值房人封存。你若需要,可以申请字迹核对,但核对结果只证明两封信出自同一只手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急着要求被承认。沈清寒看了江澈一眼,暂时放下身份问题:“你为何查失联药车?”

    屏后沉默了数息:“药车上可能有一只不在出城清单里的木匣。那只匣子的绳结,出自我母亲生前用过的封存法。十三年前,她被记为毁约逃亡;十一年前,她的私档被拆分,其中一部分经乌桥转运。如今有人用相同的绳结运药,或者借药车运别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你认为她没背叛旧约?”江澈问。

    “我认为现有记录不能证明她背叛。”女子纠正,“我找的不是替母亲洗清罪名的一句话,而是原始约文、拆档命令和经手回执。若证据最后证明她确实毁约,我也会把它留下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比任何辩白都更接近江澈想确认的边界。他仍没有顺势承诺帮助,只问:“断约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玄冥城与城外三处药谷曾有一份互运约。药谷交药,城中负责在寒潮时开放暖道。十三年前,暖道在最冷的七日关闭,药谷死了很多人。城中记录说,是我母亲擅自撤去约印;药谷留下的残卷却说,关闭命令早在她接印前就已送达。”

    “双方记录相反?”

    “不是简单相反。”女子道,“城中记录缺了命令原件,药谷残卷缺了收件回执。每一边都只有足够指责另一边的半份。”

    沈清寒指尖轻点桌面:“你需要江澈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听说他能在特定地点读取残留的天道记忆。”

    “听说得太完整了。”沈清寒声音微冷,“谁告诉你的?”

    “我拒答来源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也可以拒绝说明能力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屏后女子没有逼问,“我提出的合作不以他证明能力为前提。他若只能辨认地点曾发生过强烈灵气变化,也可以;若什么都读不到,同样写进回执。”

    江澈这才开口:“先说你能提供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我能提供三个地点的申请索引。第一处是公开的旧药车登记点,任何来客都可申请旁听复核;第二处是受限的乌桥下游打捞库,需要失踪者家属或保管人同意,我只能代交申请,不能保证获准;第三处是我母亲曾经签约的旧暖道门,现已封闭,我没有进入权,只能请求城议档复审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会带我们绕过审核?”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女子道,“如果复审拒绝,第三处就从合作单中删去。你们也不得以我的名字要求值守者开门。”

    沈清寒继续追问:“你要取得的地点记忆,如何处理?”

    “原始记录由你们保留。愿意公开的部分,先交档房做亲见与推断分栏;涉及第三人身份的部分遮去;任何结论都必须写明是谁作出的。”

    江澈没有立即答应。他能触及的从来不是完整往事,而是地点留下的零散回声。回声会受时间、阵法和后来者情绪影响,最危险的不是读不到,而是有人把碎片当成期待已久的判决。

    “我只承诺如实转交我能确认的可公开部分。”他说,“我不会替你断定母亲无罪,也不会替玄冥城断定她有罪。模糊的画面就是模糊,互相冲突的残留就一起记录。”

    “接受。”

    “沈清寒拥有独立记录权。”江澈又道,“她可以质疑我的判断,也可以提交与我不同的观察。”

    屏后的女子停了一瞬:“接受。她的记录不需要先给你看。”

    沈清寒神情稍缓,却仍问:“你自己的身份与目标呢?若合作中发现另一条与你母亲无关的线索,你会不会隐去?”

    “我会保留拒绝披露私事的权利,但不能删除已进入共同记录的材料。”女子回答,“若线索牵涉第三人的安危,交由档房封存,是否公开另行申请。你们不同意,可以退出。”

    值房人把双方说出的条件逐条写在一张三日合作单上。合作单没有“共同调查”这样宽泛的字眼,只列三次逐次确认:第一次,查阅旧药车登记点的公开复核;第二次,是否向打捞库递交申请,由三方看完第一次记录后再决定;第三次,是否申请旧暖道门复审,不因前两次进行而自动生效。

    每次开始前,殷若璃、江澈、沈清寒都要分别落印。任何一人拒绝,该次便不启动。任何一方中途退出,只需交还借阅副本并注明已取得材料的保存方式,不承担继续解释或说服另外两方的义务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项。”屏后女子说,“我不接受把灰羽递信者列为随行证人。他是否再出现,由他自己决定。”

    江澈点头:“写进去。”

    沈清寒补充:“合作期间,不得以剑意、灵识或传讯物追踪彼此离开后的去向。若出现即时危险,先示警,防卫只限于打开退路。”

    “也写进去。”

    值房人写完,先把合作单送到屏后。女子没有立刻落印,而是逐字看了一遍,将“殷若璃”四字写在参与者一栏。随后,她解开身份牌上的遮名封条,从窄槽推了出来。

    牌上名字与合作单一致,旁边还有城议档、幽花私档和东门值房三方可核的旧印。值房人分别取出印谱,确认印痕有效,但仍提醒:“这只能确认持牌人与档中殷若璃身份一致,不能保证她所述旧案内容真实。”

    “足够了。”江澈说。

    薄纱后的灯火暗了一瞬。片刻后,屏风侧面的小门打开,一名黑衣女子走了出来。她眉眼清冷,左腕缠着一圈压制寒症的药布,腰间没有兵刃,只挂着一只封口严密的旧卷筒。

    她在离长桌三步的位置停下,没有靠近,也没有因正式现身而收回先前的任何限制。

    “殷若璃。”她道。

    “江澈。”

    “沈清寒。”

    三人第一次当面互报姓名,气氛仍算不上友善。沈清寒看着她腕上的药布:“阵灯换息会加重你的寒症?”

    “会。”殷若璃答,“但这与合作单无关,除非我选择把诊治记录交进来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沈清寒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三人依次在合作单上落印。值房人制作四份副本,三人各执一份,最后一份封入东门档房。合作期限从此刻开始,到第三日酉时自动终止;若要延长,必须重新提出,而非默认延续。

    殷若璃收起自己的副本:“第一处公开复核在午时。你们可以不去,我也可以临时取消。取消原因只记录是否涉及安全,不必公开细节。”

    “午时前,我们会给答复。”江澈道。

    殷若璃转身走向侧门。沈清寒忽然叫住她:“如果第一处什么都没有呢?”

    她停步,却没有回头:“那就记下什么都没有。三日后,各自离开。”

    门在她身后合拢。桌上的幽蓝灯火随之熄灭,只剩四份内容相同的合作单证明这次接触确实发生过。

    江澈把自己的副本收入记录袋,先看了沈清寒一眼。沈清寒确认无误,才与他一同起身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得到通往乌桥或旧暖道的钥匙,也没有得到关于十三年前的现成真相。得到的只是一份随时可以停止的三日安排,以及三个仍需分别敲门的地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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