遗忘星域的封存会结束时,江澈没有拿到继续深入的许可。

    星辰殿、边缘维护站与两名商路见证者共同签署了暂缓意见。理由很明确:坐标仍在漂移,协议副本缺少原本,继续追索只会让推测跑到证据前面。

    江澈接受了这个决定。

    真正改变航程的,是公开航行目录里那条万妖域索引。

    索引由北境六个自治商团共同维护,任何登记者都能查询条目名称、保管地点和申请方式。那批“九天外围旧航观测副本”存放在万妖域北境的狐山观星库,查阅不要求归附妖庭,却需要说明用途,并接受当地保密与避险规则。

    苏意晚将申请写了三遍。

    第一遍写“核验天道盟初建协议”,范围太大,可能让保管者误以为他们要追查私人血脉。第二遍写“寻找遗忘星域真相”,把尚未证实的判断放进了目的。第三遍才足够准确:核对页脚编号相同的航行观测副本,确认十九页黑纸的来源、抄写年代与原本去向;不索取无关人员名单,不读取私人记忆,不把查阅许可视作复制许可。

    申请通过星辰殿的公共传递阵发出。

    半日后,北境回信抵达。狐山观星库愿意受理,但他们不是唯一保管者,最终查阅须在抵达边境后由当值维护者确认。来访者需先在北境驿登记人数、法器与目的,所有可能引发大范围灵力波动的手段必须封存。若当地自治团体认为星潮或兽群迁徙不适合通行,有权暂缓入境。

    回信末尾附着一条推荐商路。

    它来自公开航行目录,而不是天道接口给出的坐标。

    江澈把路线与三份近期商船记录交叉核对。推荐路线上有十二座补给浮岛,其中两座刚刚停用,目录还没来得及更新。若照抄路线,星舟会在第九日失去一次补给。

    谷船主恰好仍在星辰殿。他听说两人要去万妖域,提供了另一支药材船队的联络印,却没有替他们作保。

    “北境不怕外来人,怕的是外来人把自己的急事当成所有人的急事。”谷船主说,“到了界标,先等他们开口。狐山那边的规矩尤其细,但写出来的规矩总比临时起意的刀好应付。”

    江澈记下这句话。

    新的航程申请列明了三处停靠点、预计用时和退出方案。星辰殿只对离境前的星路作安全见证,不替万妖域批准入境。双方权责写清后,星舟才离开外环。

    前四日,他们一直沿商路行进。

    来往星船比九天域深处更多。运矿的铁舟、载着幼兽的迁徙船、悬挂药旗的木舫依次从两侧经过。每艘船都根据公共浮标自行调整速度,没有谁为江澈让开主航道。

    第五日,一片紫色星云遮住前方。

    公开目录提示此处每月有两次潮汐改道,但具体时辰由最近的浮岛更新。江澈抵达时,浮岛上的告示比目录提前了两个时辰。他没有仗着修为穿过星云,而是与另外七艘商船一起停泊。

    等待期间,苏意晚整理遗忘星域的材料。她把“可确认”“待复核”“仅为可能”分成三册。旧协议副本属于可确认的物证;万妖域保有同编号观测副本属于待复核的目录信息;纪衍或某个组织仍在执行协议,则连待复核都算不上,只能列入不得当作前提的可能项。

    一名鹿角少年从邻船送来潮汐茶,换取九天域的星尘药粉。他瞥见透明匣里的黑纸,没有靠近,只说北境观星库常收残缺航簿,因为过去几次大迁徙毁了很多原件。

    “你们找的东西也许只是一份旧抄本。”少年提醒。

    “所以才去核。”苏意晚答。

    星潮退后,众船依次出发。

    第七日,万妖域的第一层远望标进入视野。它不是城墙,而是由三座漂移小星共同组成的公共灯阵。灯阵每隔一刻钟变换颜色:青色表示航路通畅,黄色表示需要降速,白色表示前方正在迁徙,所有外来星舟须停在指定泊位。

    此刻亮的是黄色。

    江澈按目录把星舟降到商船速度。天道接口能够读取灯阵公开的颜色,却无法替他们取得通行资格,更没有显示谁在远处等候。

    又过半日,船底传来一阵短促震动。

    震动以三长两短重复,频率与黑纸上的某种旧设备标记近似。苏意晚立即切断透明匣与船体阵法的接触,震动却没有消失。

    “不是纸页主动回应。”她检查外舷,“更像前方某台设备发出的周期询问,碰巧能被匣上的旧材料接收。”

    江澈没有把它称作召唤。他记录频率、方向误差和持续时间,又向最近的公共灯阵发送普通询问:是否存在使用三长两短频率的旧式观测设备。

    灯阵没有立即回复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一艘挂着灰羽旗的小舟从主航道侧面靠近,保持在百丈之外。舟上女子自称白翎,是北境巡路团的当值引航员。她确认狐山数座旧观星台仍会发送类似校验声,但频率并非身份标记,矿井、迁徙钟和废弃浮标也可能造成相同回声。

    “别顺着震动走。”白翎说,“北边有一座停用阵台,最近常把船引离商路。”

    她发来的不是隐秘坐标,而是一份当日航路修正公告,任何经过的船都能领取。

    江澈在回执上签名,星舟继续跟随公共灯阵。那阵震动持续了一炷香,随后渐渐远去。没有血脉被唤醒,也没有某个人因此获得命定身份,只有一台尚未确定来源的旧设备,在星海里重复着无人回答的询问。

    第九日清晨,远处星云裂开。

    一片由大小陆块、悬空山与迁徙星舟共同组成的辽阔区域出现在前方。山峰之间没有统一宫阙,只有不同颜色的路旗与成百上千座负责照明、补给、警戒的民用阵台。

    万妖域在望。

    远望并不等于抵达。灯阵之后仍有三处分流区,每一处都由不同团体维护。白翎把公开说明逐条传给来船:北侧供本地迁徙队伍优先通行,东侧是重载商船泊位,外来访客走西侧等待区。若对分流决定有异议,可以在当值结束前提交复核,但复核期间仍须停船。江澈核对完告示,把星舟驶入西侧,没有因狐山已经出现在视线里便缩短程序。

    苏意晚也把沿途收到的设备回声列入入境说明。她注明回声曾被星光遮断,现有资料不足以确定发射端,建议由当地维护者先检查,而不是由他们自行循声寻找。这个记录使来意更复杂,却避免了一段未知现象在边境被误解成秘密行动。

    白翎的小舟停在分流标前,示意所有外来船进入北境等待区。

    江澈收起尚未得到确认的路线图,把申请书、器物清单和遗忘星域封存回执放在最上层。

    前方不是一处等待他揭开的领地。

    那是许多群体共同生活、各自保有决定权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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