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顾闻钟的答复送到外档登记室。

    纸上只有一行字:愿意见人,但不进审讯室,不戴锁具,医师必须在场,谈话随时可以中止。

    殷若璃在四项条件后逐一写下“同意”。沈清寒补了一条:会面记录由顾闻钟先阅,确认无误后才可作为线索使用;若他撤回某段涉及私密的陈述,那一段只能封存,不能公开。

    地牢管理方没有同意把人直接带到主殿,只批准从羁押区转入相邻的医疗观察室。两道门之间不足二十步,却办了三次交接。狱医先检查顾闻钟的经脉和神志,记录旧伤;值守执事核对转室编号;最后由顾闻钟本人在会面确认书上按下指印。

    所谓开牢门,只开了一扇,也只为一次临时会面。

    转室前,管理方还把两条路线画在纸上。一条经过值守长廊,较近,却会让其他被羁押者误以为今日要集体提审;另一条绕过医疗甬道,多走半刻钟,但能减少围观。顾闻钟看过路线后选择后者。守卫没有以安全为由替他决定,只要求沿途不得进入未获准区域。

    狱医又提出,会面时不宜超过四人,室内不得布置搜魂、测谎或压迫神识的法器。江澈主动坐到最远处,并在记录中注明自己不读取顾闻钟身边的任何痕迹。这些安排看似繁琐,却让一名被关了十年的人在开口前先知道,今日没有谁能从他脑中强取答案。

    石门向内移开时,没有欢呼,也没有锁链断裂的声响。一个灰衣老人扶着墙慢慢走出来。他头发雪白,右腿似乎受过伤,每一步都迈得很短。两名守卫站在三丈外,没有碰他。狱医把一根木杖递过去,先问了一句“要不要”,得到点头后才放到他手边。

    顾闻钟走进观察室,看见殷若璃时停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像你母亲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殷若璃指尖微紧,却没有顺着这句话追问:“今日只核转存记录。您若不愿谈其他事,我们不问。”

    老人看向桌上的会面条件,又看了看坐在侧面的狱医:“先把该说的说完。”

    沈清寒开启留声石前,再次说明记录用途。顾闻钟确认后,会面才正式开始。

    十年前,他是外堂旧档员,负责把处分决定送往各处执行。最初的卷宗确实经过执法堂,有案由,也有人签押。但西进争议扩大后,一批反对者被冠以“临时隔离”的名义转入地下。临时隔离最长本应三十日,后来复核册被收走,编号仍在,人却再没人问。

    “是谁收走的?”沈清寒问。

    顾闻钟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看见二长老的人来过。但我没看见二长老本人,也没见到他的手令。”

    她在笔录上写下:仅能证明来人身份自称,不能证明命令来源。

    顾闻钟继续说,他曾偷偷抄过一份转存目录,想留作复核凭据。事情暴露后,他也被投入地牢。那份抄录没有带在身上,而是封进一只旧药箱,交给医疗房的一名学徒。

    “学徒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孟小山。”

    狱医皱眉:“医疗登记里没有这个名字。”

    “他入教时只有十五岁,用的是临时名。”顾闻钟闭了闭眼,“我不知道他后来活没活。”

    殷若璃问:“药箱什么样?”

    “青木,铜扣,盖内刻着三道短痕。里面原本装安神散。”

    这段证词能指向实物,却还不能证明实物存在。江澈没有尝试从老人身上读取任何记忆,只把药箱特征和可能去向列入待核清单。

    谈到半个时辰时,顾闻钟的手开始发抖。狱医立即抬手示意暂停。殷若璃把尚未问完的问题合上,等老人喝水、调息。顾闻钟缓过来后说可以继续,她仍让狱医重新确认了一次。

    “您当年是否亲眼见过殷天绝下令秘密扣押?”殷若璃问。

    顾闻钟摇头:“没有。我只见过一份盖着教主印的临时隔离总令。印是真的还是借用,我分不清。后来延长羁押的文书,我一份也没见过。”

    这不是殷若璃期待的答案,却是最重要的边界。顾闻钟能证明程序从某个时间开始断裂,不能证明最终责任属于谁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老人说,“被转存的人里,不全是反对西进的。有两个是管库房的,一个是医师。他们可能只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账。”

    沈清寒追问账目内容,顾闻钟却表示只听过传言。她便没有把这一段写入事实栏,只放进未经证实的附注。

    她随后拿出三张从外档复制的编号页,顺序已经打乱,也遮住了年份。顾闻钟只认出其中一张的书写格式,另外两张明确说不认识。再次询问时,他仍给出相同答案。这个简单的交叉核验不能证明全部证词真实,却至少排除了他顺着提问把每一张纸都认作旧档的可能。

    值守执事也被单独问过同样的问题。他不知道顾闻钟说了什么,只确认地牢旧编号确实曾由外堂编制,后来才改归执法堂保管。两人的说法在保管权变更这一点上相合,至于变更原因,仍没有文书支持。

    会面结束前,留声石重新播放了全部陈述。顾闻钟纠正了两个日期,撤回一段涉及另一名囚者家人的猜测。沈清寒当面删去那段,并由三方在删改处签名。

    “我今天会被送回去?”顾闻钟问。

    殷若璃没有用一句承诺换取他的感激:“这次许可只是转室会面。我没有合法文书放您离开。”

    老人看了她很久,反而笑了一下:“至少你没骗我。”

    狱医提出,他的心脉已经不适合继续关在湿冷牢房。地牢管理方据此启动医疗转区评估,在结果出来前,顾闻钟暂留观察室。那不是释放,也不是换一种名目的无限羁押;评估期限写明两日,逾期必须说明理由。

    殷若璃要求把评估结果直接告知顾闻钟,并允许他对医师人选提出一次异议。若他认为观察室仍不安全,可以申请另一处有守卫但不隔绝日光的临时住处。管理方没有当场保证批准,却把申请渠道写进回执,这比一句“会妥善安置”更能留下责任。

    门重新合上时,殷若璃没有把钥匙握在自己手里。她拿到的是一份经过当事人确认的证词,以及三个必须二次印证的方向:消失的复核册、名叫孟小山的医疗学徒、带三道刻痕的青木药箱。

    江澈问:“先找哪一个?”

    沈清寒把外档索引摊开:“复核册可能被改,名字可能是假。旧物最难替自己说谎,但也最容易被藏。”

    殷若璃望着医疗登记区那排积灰的储物架:“那就从药箱查起。”

    她知道一扇门的开启并不代表真相已经出来。顾闻钟的十年不能靠一次会面补偿,玄冥教的旧账也不能靠一个人的证词定案。

    可至少从今天开始,牢门不再只能由掌权者随意开合。门里的人可以说愿意,也可以说不;门外的人必须留下为何而开、为谁而开、何时再关的记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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