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物封签送进证物房后的第三个时辰,玄冥城里便有了七种说法。

    有人说地牢外档已经坐实殷天绝当年伪造教令,有人说愿意作证的旧档员其实是三长老安排的死士,也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,殷若璃拿到了一份足以逼宫的血书。传言越过堂口和坊市时,细节不断增多,真正被三方看见的内容反而没人提起:一页残缺外档、一名尚未正式陈述的旧档员、一件封签仍待验真的旧物,三条线只能互相印证时间与经手人,远远不能替任何人定罪。

    清晨,殷若璃在临时档房门口看见了第一摊血。

    血来自一只被割断喉咙的黑羽鸦。鸦脚上缠着半截白线,正是旧档员昨夜用来捆药包的样式。守门弟子不敢挪动尸体,只说半个时辰前听见窗外响过一次石子声。

    旧档员姓杜,名杜衡。他隔着门缝看见死鸦,脸色白了许久,第一句话却不是害怕,而是问:“我的名字是不是传出去了?”

    “没有写进摘要。”殷若璃答道。

    “可他们知道白线。”杜衡盯着鸦脚,“昨晚见过我药包的人,不止你们。”

    三长老要查昨夜所有轮值名册,被杜衡摇头拦住。“一查便是告诉所有人,泄密者就在这些人中。没做过的人会被逼着自证,做过的人反倒能藏在里面。”

    江澈站在廊下,没有越过门槛。他们先前说好,杜衡可以随时停止合作,住处也由他自己选择。如今威胁已经出现,这项选择不能只写在纸上。

    “先问他想要什么。”江澈道。

    殷若璃看向杜衡。杜衡沉默片刻,提出三件事:不把他转移到少主私宅,不让任何一堂单独看守,不因他临时改口就以伪证论处。他愿意留下,却要住进外城医馆后院,因为那里有两条公开街道,来往者多,谁也不容易悄悄消失。

    殷若璃逐条写下,又加了一条:保护措施每十二个时辰复核一次,由杜衡、医馆、档房三方各留一份;任何一方都能提出更换守护者。三长老看着那张纸,低声道:“若有人真想杀他,公开街道未必更安全。”

    “藏起来也未必。”杜衡说,“至少我若不见了,会有人知道我最后在哪里。”

    他们没有替他决定。

    午前,第一份公开摘要贴到了玄冥殿外、战堂门前和外城告示墙。摘要只列已确认事项:地牢外档纸张年份与旧库同批,墨迹仍待复验;旧物封签编号能在两本残册中找到,但封签是否中途被换尚无结论;证人仅确认自己曾经手一份封存令,未指认下令者。末尾用更大的字写着:未经听证的陈述不是定案,传言不进入证据册。

    告示刚贴出,二长老的人便送来一封质询,要求公开外档全文和证人身份,理由是少主一方可能截取字句、诱导证言。三长老当场冷笑:“人都被他们盯上了,还要把名字挂出去?”

    殷若璃没有撕掉质询。对方争夺的不是一张纸,而是谁有资格解释这张纸。若她只以少主身份拒绝,反而会让保护证人成为掩盖证据的借口。

    她在质询下写了答复:全文暂由三名无利害关系的抄录员封存核对,听证前不向任何一方单独开放;二长老可从外城账房、药师会和退役堂众中各提一名候选人,再由证人排除可能威胁自己的人。证人姓名只有在本人书面同意,或听证确认确有必要且已有替代保护后才能公开。

    江澈补了一句:“摘要也要允许纠错。”

    于是告示旁又挂上一只木匣。任何人都可以递交异议,但必须写明哪一句不准确、依据来自何处。匿名异议也收,只是不直接当作事实,而是列入待核线索。木匣的两把锁分别交给医馆与档房,少主府不留钥匙。

    到午后,匣中已有二十七张纸。十二张骂殷若璃背叛玄冥教,五张要求立即处死三长老,另有七张重复同一句话:旧档员十年前收过正道灵石,因此证言全是假的。余下三张才给出可核查内容,其中一张指出封签编号的末位不该是“六”,而应是“九”。

    负责拓印的年轻弟子脸色骤变,立刻要把告示揭下。殷若璃拦住他,只在摘要上加了一道红线,写明编号存在辨读争议,旧结论暂停使用。错误没有被藏起来,递交异议的人也没有因此被抓。

    这个举动让围观者安静了一阵。一名战堂管事挤出人群,问:“若明日又有人说纸张是假的,你们是不是也全停?”

    “说出可检验的理由便查。”殷若璃道,“只说假的,不会让真的自动变假;只说真的,也不能让假的自动变真。”

    管事没再争,却也没有表示相信。他抄走一份摘要,带回战堂自行比对。

    傍晚,杜衡转往医馆。护送他的不是少主亲卫,而是由医馆药童、两名退役堂众和一名经他认可的女执事组成的小队。路线由杜衡临时抽签决定,江澈与殷若璃隔着一条街跟随,没有靠近。

    行至盐巷时,一只装满碎瓦的竹筐从屋顶坠下。小队及时散开,无人受伤。屋顶留下两组脚印,一组朝战堂方向,一组却故意踩着三长老旧部常穿的方底靴印。追查的人险些沿脚印抓人,江澈蹲在瓦屑旁,发现筐绳被药水泡过,断口会在同一时辰自行崩开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为了杀人。”殷若璃看着被围住的巷口,“是要让两边都觉得对方先动了手。”

    他们只封存绳头、记录目击者,没有按脚印拘人。杜衡到医馆后,当众确认自己仍愿意作证,但把正式陈述推迟到保护措施稳定之后。这是合作中写明的权利,没人逼他立刻开口。

    夜里,玄冥殿收到三份互相矛盾的请求。战堂要求先公开全部材料再谈保护;三长老旧部要求先拘押二长老身边的守档人员;外城十七家商户则要求谁都不要封街,因为他们已经因传言停了两日生意。

    殷若璃把三份请求并列放在案上,没有选一份当作全城的声音。她决定次日开一场只讨论程序的临时复议:先定谁能接触原件、证人如何安全陈述、错误摘要怎样更正,不预判旧案结论。

    殷天绝没有出面,只让玄冥殿送来一句话:不得以教主名义替任何一方背书。

    殷若璃读完,既没有把这句话当作父亲的默许,也没有视作阻拦。她将原话抄进公开记录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
    子时前,二长老又递来一纸“紧急封存议”。他声称证物正在被篡改,要求立刻封闭档房、医馆和外城告示墙,并由守档堂接管三份证据。纸上盖着七个堂口副印,却没有教主令,也没有少主令。

    几乎同时,守档堂的甲叶声从长街尽头传来。他们没有拔刀,手里拿的是封条、锁链与一摞空白接管册。

    殷若璃站在档房门前,看着那队人停在灯火之外。暗流终于从传言里露出了形状,却仍不是一场已经被证明的谋反。

    它是一道逼所有人立刻站队的命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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