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轮通道开放不到十息,收发器前便同时亮起了二十七道申请。

    苏意晚没有翻译任何一道。她先按下窗沿右侧新添的暂停纹,所有尚未进入公共通道的讯号立刻停在原位。它们没有被截断,也没有被合并,只收到同一条回执:当前通道已满,请等待或撤回。

    昨日的分歧让双方看见了一个此前被忽略的问题。只规定谁可以说,还不够。如果所有人都在同一刻说,声音最多的那一方依旧会挤掉那些需要更长时间组织讯息的存在;若主持者只挑容易翻译的内容,所谓公开也会悄悄变成筛选。

    石桌上摆着一份连夜拟出的临时流程。沈清寒负责核对每条是否能实际执行,秦瑶专门挑其中可能被主持者滥用的空隙,云千雪则把过于复杂的措辞改成外侧也能准确识别的短句。

    流程只有六步:申请发言,声明范围,确认轮次,发送内容,对方复述,原发言者确认或纠错。任何一步都可以暂停。连续两次没有确认,通道自动回到等待状态,不把沉默解释成继续。

    “每轮只进三道讯号。”苏意晚向外说明,“每道讯号有相同的基础容量。没有用完的部分不转给下一轮,也不能累计成优先权。”

    一道等待讯号问:“复杂问题无法在基础容量内说完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可以申请续轮,但要排到其他已等待者之后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拆开以后意思改变?”

    “先发送摘要,说明不可拆分的原因。双方确认后,可以获得一个完整轮次。确认只针对形式,不代表同意内容。”

    发言者乙申请了第一个完整轮次。它声明仍只讨论共同判断方式,并要求光一不得在它说完前回应。光一接受。通道于是亮起稳定的浅金色,其他讯号退到可见却不干扰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我担心的不是你拥有新的偏好。”发言者乙说,“我担心共同决定会因为偏好而失去可复核性。过去,我们能重复同一组输入,得到同一结果。现在你可能因为一次茶味、一次停顿、一个名字而改变权重。若结果影响所有存在,无法重复的部分由谁承担?”

    苏意晚没有立即转述自己的理解。她先把这段讯息压缩成一句确认:“你的核心问题是:个人经验进入公共决定后,如何保留决定的可复核性以及后果责任。是否准确?”

    “部分准确。”发言者乙纠正,“不是禁止个人经验进入。是个人经验不能伪装成共同事实。”

    苏意晚改写记录,再次发送。发言者乙确认后,光一才获得回应轮次。

    光一没有说“继续说”。它先问:“你是否愿意接收回应?”

    “愿意,一轮。”

    “我同意个人经验不能作为共同事实。我的提议是,将判断分成可复核信息、个人偏好、无法确定三栏。共同决定必须公开三栏各自占了什么位置。若影响范围超过自愿参与者,个人偏好不能单独成为执行理由。”

    轮次结束,苏意晚照例复述。发言者乙对“不能单独成为执行理由”提出纠错,认为“单独”仍留下把多个偏好相加后当成事实的空隙。光一接受这一点,申请下轮修改,但没有插队。

    等待区里,一道讯号忽然连续闪烁,试图越过轮次。收发器的限流纹自动把它送回等待区,却没有封禁。那道讯号随即发出停止标记。

    苏意晚立刻暂停全场。

    “它不是要抢话。”她查看原始结构后说,“它的时间尺度比我们短。对它而言,等待一个完整轮次可能相当于我们等待数年。”

    这不是靠一句“请耐心”能解决的问题。规则若只适合三界和光一的节奏,其他存在即使名义上有席位,也无法真正使用。

    秦瑶提出建立快慢两条通道,但快通道不能拥有更高决定权。沈清寒补充,短尺度讯号可以先发送不超过十个标记的紧急摘要,主持者只判断是否涉及立即风险、翻译崩坏或退出请求,不判断观点重要性。若只是一般意见,仍进入普通轮次,但允许它选择适合自身时间尺度的代理存储,由系统在轮到时原样释放。

    方案向所有等待者公开后,刚才那道讯号撤销了停止标记,选择代理存储。另有四道讯号认为方案仍偏向长尺度存在,申请把异议写入试行报告。申请全部被接受,报告没有把它们列为“不配合”。

    主持权本身也被摆上桌面。发言者乙问,为什么每次都由苏意晚决定复述内容。苏意晚没有用自己最熟悉收发器作最终理由。熟悉只能说明她适合承担技术工作,不能让她天然拥有解释权。于是每次复述旁边都增加原始结构的只读副本;有能力解析的外侧存在可以自行校对,三界也轮换一名记录员核查。若双方对复述仍有争议,该段只标作“未确认”,不得进入结论。

    第一次轮换由云千雪接手。她对法则结构的辨识不如苏意晚快,因此主动把确认时限延长,并向等待者说明延长原因。没有讯号因她速度较慢而丢失轮次。相反,一道过去总被快速翻译遮住细节的讯号指出,它的停顿本身也是内容,不应全部压缩成标点。记录由此新增了“节奏不可确定”的标记,提醒后来者不要把译文的流畅误认成原讯息同样流畅。

    午后,轮次继续。三界旁听区有人不断发送“让光一继续说”,认为它的提议更接近解决方案。秦瑶把这些请求合并显示,却拒绝据此增加光一的轮次。

    “愿意听谁,不等于能替对方同意继续。”她对旁听区解释,“继续必须由当前接收者确认,也必须让等待者看得见结束时间。”

    轮到光一时,它修改了提议:“公共记录必须区分可复核信息、明确声明的偏好和未知项。偏好无论来自一个还是多个存在,都不能被标成事实。任何执行仍需依影响范围取得对应同意。”

    发言者乙听完,没有赞成,只确认这次复述准确。随后它选择暂停两轮,用来检查条文是否存在新的漏洞。光一也没有追问。

    日落前,第二十七道申请终于完成表达。整个过程比过去任何一次敲窗都慢,真正形成的共同结论也只有两条:发言有轮次,理解要复述确认。其余提议仍处在争议状态。

    苏意晚关闭通道时,外侧发来一个新问题:“如果一方说‘请继续’,另一方却已经不想说,哪一个有效?”

    她在关闭倒计时结束前回答:“停止有效。‘请继续’只是邀请,不是命令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停止以后又想回来?”

    “重新申请,不因曾经停止而降低顺序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道回执亮起,表示收到。窗沿随即按时熄灭,没有因为问题尚未讲完而延长。

    当夜,试行流程被正式命名为“可停的讨论”。“继续说”仍被保留在协议里,却紧跟着一行更小也更重要的注释:只有愿意说的人,才能决定是否继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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