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鸣泽在散修联盟西南七百里外。

    这里原是一片大泽,数百年前却被地火焚干了大半。如今只剩几道彼此断开的水湾,湿地上长满半人高的芦苇。水面浮着灰白雾气,偶有妖禽掠过,翅膀扇出的风声像钝刀划过布帛。

    江澈、沈清寒、梁七和一名叫阿岚的妖修在泽边停下。阿岚来自万妖岭外缘,腰间挂着月纹木符,负责记录妖族水路和巢穴。梁七则背着两卷空白纸,准备将今日的踏勘分成“所见”“旧痕”“推测”三栏。

    “先说清楚。”阿岚望着水泽,“这里有候鸟、有妖鹿,也有人靠割芦苇活命。若你们读到什么,不能把泽当成谁的洞府。”

    江澈道:“不会。”

    沈清寒将听潮阁的旧图摊在石头上。图上鹿鸣泽曾有一条穿过南域西南的旧河道,旁边标着战后物资转运的记号。可图纸缺了半角,河道的去向被水迹泡得看不清。

    “我们只看石柱和旧河道。”她说,“不进巢区,不采灵材。若有人觉得不该继续,随时退出。”

    四人沿泽边北行。芦苇丛里藏着细小妖兽,察觉陌生气息便伏低身体,却没有贸然扑出。走到最深的一处水湾前,众人看见半截石柱立在浅水中。石柱被苔藓遮住,顶端像曾供奉过什么,如今只剩一圈折断的凹槽。

    阿岚先踩进水里,在石柱旁摸到几道深浅不同的刻痕。

    “这是渡兽缆。”他说,“以前有大兽拖货从这里过。后来被人砍断了。”

    梁七在纸上记下“口述,待比对”。

    江澈将掌心贴上石柱。天道接口没有亮出任何任务,也没有替水泽给出主人。它只读取到一段公开的地点旧痕:战后有人在此立柱,引导船、兽与行人避开深泥;数十年后,旧河道被人为堵塞,水湾才一段段死去。

    「可读取:鹿鸣泽旧河道通行记录。」

    「限制:仅供见证,不决定使用者。」

    江澈睁开眼,把读到的内容原样说出。

    沈清寒没有立刻相信。她顺着石柱下方的刻痕摸到一块被水草裹住的石板,石板上只剩零碎古字。梁七辨不全,阿岚却认出其中一个旧妖文的“渡”字。

    “旧痕和石板能对上。”沈清寒道,“至少这里确实是通路,不是矿眼。”

    水泽要不要重开,仍没有答案。重开河道可能救活更多湿地,也可能惊动巢区、引来抢水的人。阿岚提出先把石柱位置和巢区边界画进公开图,等附近采苇人、妖鹿群的看守者与联盟都到场,再决定要不要试着清一小段淤塞河沟。

    “今天不动泥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梁七在纸上写下“暂缓”,请四人各按一枚指印。江澈收回手,石柱重新沉在雾里,水面只多了几圈慢慢散开的波纹。

    午后,沈清寒独自进了雁回城的听潮阁。

    书楼没有多少客人。一楼摆着新近收来的低阶玉简和残本,二楼则堆满无人整理的箱柜。驼背掌柜看见她出示联合安全约的抄本,才把最里面第三排的杂档钥匙递来。

    “原件只能在楼里看。”他说,“抄录要标出处。别把猜的当成书上写的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沈清寒从第一只木箱开始翻。她不看添油加醋的游记,只挑地名、阵图、修士名录和战后账册。一个时辰后,她在散页里找到“南天关”;又过半个时辰,在一卷被虫蛀穿的旧战报里找到了同样的称呼。

    两份材料来自不同的人,内容能对上一部分:上古末年,南域曾有一场极大战事。人族修士与妖族并非一开始便相互厮杀,他们曾共同守住南天关。战报提到一名持剑修士,也提到一位“九尾为冠、白焰照夜”的妖族首领。

    沈清寒将这两份记为“可交叉验证”。

    再往后的纸页全是模糊血迹与涂抹。她从箱底翻出半张物资账册,账册有狼首与半轮月相叠的印记,与赤砂井阵盘背纹相似,却缺了十三页。它能证明有人调运过灵石和妖丹,证明不了货物最终用于何处。

    这份,她记作“来源可靠、结论不足”。

    最后是一小片夹在账册里的薄纸,上面写着“天狐灭族,非死于战场”以及“若见白焰,不可追”。纸张较新,墨色也与账册不同,没有署名,像后来人匆忙塞进去的警告。

    沈清寒将它单独折起,在边上写下“无来源,暂不采信”。

    她又翻看了纸张纤维和夹页压痕。薄纸被塞入账册的时间远晚于账册成书,至少经过一次转手;墨里还混着雁回城常用的松烟。它可能来自知情者,也可能来自想借旧事引人入局的人。仅凭一句警告,谁都不该被推去冒险。

    她没有让任何一份材料替她回答天狐后来如何。能确定的只有:有人曾试图把不同族群共同守关的记录抹平,而抹平之后留下的每一句话,都可能带着目的。

    傍晚,沈清寒带着抄录回到鹿鸣泽。

    秦瑶已经到了。她没有带随从,只穿一身浅青衣裙,坐在水湾外的枯木上。阿岚把今日踏勘纸递给她,她先看了“暂缓”二字,才看石柱与旧河道。

    “没有人替水泽做决定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阿岚道,“等愿意用这条路的人都到齐,再谈。”

    秦瑶点头,将纸交还。

    沈清寒把三份材料分开放在石头上,一份战报,一份账册,一份无署名薄纸。

    “第一份能和石板、旧图互证。第二份只能说明物资被调运。第三份没有来源。”她逐一说明,没有省掉任何缺页和疑点。

    秦瑶拿起战报,看见“九尾为冠、白焰照夜”时,手指停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我能替所有妖族解释的名字。”她说,“但它不该只被人族拿去解释。”

    阿岚把鹿鸣泽的石板放到战报旁边。两处材料都提到通行与守关,却相隔万年、文字也不完全一致。秦瑶没有急着把它们拼成一个故事,只让梁七把相同的词、不同的词分别圈出。

    “相同的可以继续找,不同的更不能删。”她说,“有人总喜欢把不合自己心意的那一笔磨掉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副本留给万妖岭。”沈清寒道,“原件仍在听潮阁,谁都可以复核。”

    江澈看向那张无署名薄纸:“白焰的警告呢?”

    秦瑶把纸放回原处。

    “它可能在救人,也可能在引人去送死。”她说,“没有出处,不追。”

    梁七点头,在记录上写下“待核验警告,不作为行动依据”。

    风从泽南吹来,芦苇低伏。沈清寒将石板、抄录和今日踏勘图分别封进三个纸袋,一份交给联盟,一份交给阿岚,一份自己带着。

    “明日回听风亭。”她说,“找能辨字、认阵、走过南天关旧路的人。先把这三份材料放到同一张桌上。”

    秦瑶起身,目光越过雾气望向更南的群山。

    “万妖岭会派见证人。”

    江澈没有去追那句“白焰不可追”。他只是把鹿鸣泽的位置标在舆图上,又在旁边写下“待议”。

    夜色落下时,水湾仍安静地留在原处。石柱没有成为谁的所有物,白焰也没有变成一条立刻要追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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