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八个时辰将满时,玄冥殿前先摆出的不是长老席,而是一张离场登记案。

    任何参与过前两日核验的人,都可以在复议开始前离开。愿意留下姓名的,记录离场时辰;不愿留名的,取一枚空白木牌投入匣中即可。离开不代表撤回此前意见,也不得成为日后停药、降例钱或调离职司的理由。

    最先走的是两名外堂弟子。他们昨日为一处墨色争到面红耳赤,今天却说家中有人等药,不能再留。记录人收下空白木牌,当众划去他们原定的值守时段,另请自愿者补位。

    随后又走了九人,其中三人曾支持全盘公开,四人支持受限查阅,还有两人没有表明选择。没人追问他们是不是害怕,也没人要求他们留下来证明忠心。

    杜衡一直看着离场案。等第九个人走出广场,他才问:“若留下的人恰好都偏向一案,结论还算吗?”

    老档员答道:“所以今日不按留下人数定输赢。只确认临时方案能不能保护证据、能不能让受影响者参与,以及四十八个时辰后能否复查。”

    留下的人也没有被编成一支队伍。普通教众十九名,旧档员四名,归息台推举的受影响者代理人三名,另有两名愿意隔屏作证的人。他们分别坐在四处,任何一处都能要求暂停核验。

    复议开始后,记录人先逐项复述昨日结论。第一项是祭道支取簿,拟公开日期、数额和用途栏,遮去尚未核实的经手人姓名;第二项是值守簿争议页,允许受限查阅,并附上医舍钟与漏刻可能存在的时差;第三项是密封口供,只向本人、代理人和共同选出的两名记录人开放相关段落,其他部分暂缓。

    三长老仍认为命令印记应完整公开。他的理由不是逼人表态,而是半枚拓样无法判断印记是否由代持者使用。焦成则坚持,完整印记一旦流出,可能被仿刻,今后所有旧令都会失去可信度。

    双方都没有重复前日的话。三长老提出可在现场展示原印比对、不许抄录;焦成提出由两名不属长老会的旧档员先验印,再只公布一致或不一致的结果。

    一名归息台代理人举起暂停木牌。

    “受影响者不能只看到结果。”她道,“若命令印记决定谁有权调药,至少应有一名我们推选的人在场看比对过程。他可以不懂印,却能确认你们没有换材料。”

    这条要求被加进临时方案。

    接近午时,玄冥殿门终于打开。殷天绝独自走到案前,没有坐上首席,也没有让人行礼。他手中只有一只窄长的铁盒。

    广场上的气氛立刻变了。有人本能起身,有人盯着铁盒,仿佛教主只要开口,所有争论便该结束。

    殷若璃没有请父亲裁决,只问:“你来提交什么?”

    “旧教主印的更换记录。”殷天绝把铁盒放在标线外,“十六年前,原印右下角崩损,曾启用副印七个月。祭道支取簿上的半枚印记,可能来自那枚副印。”

    “你能确认是谁盖的吗?”记录人问。

    “不能。”

    “能确认副印由谁保管吗?”

    “记录上写的是教主内库,但有三个月由执法堂代管。”

    “你本人是否见过争议那道命令?”

    殷天绝停了一息: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他的回答被逐字写下。铁盒按新材料重新编号,验封后才开启。里面的更换记录确实说明副印存在,却不能证明支取命令出自谁手。它让完整公开印记的风险更高,也让只展示半枚拓样的证明力更弱。

    有人忍不住问殷天绝:“教主,你认为二长老有罪还是无罪?”

    殷天绝看向那人:“我今日只能确认副印记录来自内库,交接页上的一枚签押是我亲笔。其他事,不由这项材料决定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是教主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更不能把不知道说成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便退到旁听席,没有碰任何一枚表决木筹。

    这一次,没有人再等他一锤定音。

    核验继续。旧档员发现副印交接页缺少一次归还签押,焦成据此要求所有印记信息暂缓。归息台代理人不同意,她指出缺签本身也是应向受影响者披露的事实。普通教众中有人提出折中:不公开副印纹样,只公布副印存在、代管时段和归还记录缺失,同时开放现场比对申请。

    申请者须说明与材料的关系,可以委托代理人,不必证明自己忠于哪一方;比对时至少有旧档员、普通教众、受影响者代表各一人;任何人发现封存异常都能叫停;比对结论只写相合程度,不延伸到责任认定。

    这个办法仍不完美。三长老担心申请门槛被用来阻挡追查,焦成担心旁观者记住印纹。于是记录人又加上两项限制:拒绝申请必须给出书面理由,可在下一次复议中申诉;所有旁观者不得被搜魂或立强制誓言,只需承诺不复制印纹,违反后另行查证。

    沈清寒问隔屏后的两名证人是否接受。

    第一人同意,但要求涉及自己的口供继续隐去住处。第二人沉默很久,最终选择撤回当面作证,只保留已提交的书面材料。

    “撤回后会不会被认为证词不可信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撤回只说明你今天不愿出面。”记录人答道,“材料可信到什么程度,仍按内容核验。”

    隔屏后传来木凳挪动的声音。那人从侧门离开,守门弟子退开道路,没有看他的脸。

    留下来的见证因此少了一个,却没有因此变得更虚假。

    日落前,临时披露方案终于成形:祭道支取簿先公开日期、数额、用途及已确认的公职身份,经手人姓名按责任证据分别处理;值守簿开放受限查阅,时序争议与两种解释一并附上;密封口供由本人决定姓名和伤情是否公开,涉及他人的段落继续遮蔽;副印只公布存在期间、保管职司和交接缺项,原纹样仅供现场比对。

    方案有效七日。七日内任何受影响者、材料提交者或普通教众都可提出修订;紧急隐藏某项内容,须同时写明期限与理由;到期若不复议,临时限制自动失效,但证人主动要求的隐私遮蔽仍然保留。

    二十八名留下者没有对整份方案宣誓效忠。他们只逐项确认自己见过哪些材料、哪些步骤没有被跳过。四名旧档员在记录末尾签名,另有十一名普通教众自愿留下编号,其余人选择匿名见证。

    殷天绝只在副印交接页的亲笔签押旁写下“确认”,再未多添一句。

    殷若璃最后落笔的也不是批准,而是“接受七日复查”。

    铜钟响起时,广场上的人陆续散去。有人留下整理案卷,有人赶回医舍,有人走出玄冥城,仍有人对方案不满,约好明日递交异议。

    江澈看着那份布满旁注、删改和保留意见的临时方案,知道它远不如一道命令利落。

    可正因为没有谁能一言定局,那些愿意留下的人才不是被留下的;那些选择离开的人,也不必用余生证明自己无罪。

    玄冥殿前的灯一盏盏熄灭,只剩封存案旁的一盏还亮着。

    七日复查,从这一刻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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