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核验单生效后的第一次正式比对仍在观天台进行。计时铜环落回石座时,余音沿着栏杆散了很久。

    江澈没有立刻开口。他先把三日前签下的核验单重新铺开,又将刚才从接口中得到的结果逐条写进空白栏。纸上没有结论性的“可用”二字,只有七项彼此分开的字段:灵流峰值、回落时刻、异常持续长度、记录来源、校准方式、误差范围,以及是否允许进入公开档案。

    苏意晚站在桌子另一边,等他写完才问:“接口接受哪几项?”

    “前四项可以直接核对,校准方式只能留下摘要。误差范围需要双方各自计算,公开档案这一项,由提供记录的人决定。”

    “也就是说,它没有替我们判断谁对谁错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江澈把笔搁下,“它只确认字段能否读取,不能把不同来源的记录强行解释成同一种东西。”

    沈清寒将核验单转向自己,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。她是见证人,却没有在任何一项后替两人画勾。“三日前约定的访问时限是一个时辰。刚才用了四十七息,仍在时限内。现在需要确认的是,剩下的时间是否继续保留,还是随这次测试结束一并作废。”

    苏意晚没有看江澈,而是先检查观天台外围的封存印。她确认没有第三道读取痕迹,才道:“作废。下次若要再核验,重新申请。”

    江澈提笔,在访问时限一栏后补上“本次结束即终止”。他写完后先按下自己的印记,再把核验单推回去。苏意晚没有立即落印,而是逐字核对,尤其在公开范围一栏停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灵流峰值可以公开,回落时刻只公开到刻,不公开到息。异常持续长度暂不公开,只给四城维护者看。记录来源写西城观测簿,不写具体抄录人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“理由?”沈清寒问。

    “精确到息会暴露西城巡检的交接节奏。抄录人只是按职责做事,不该因为一次异常被推到所有人面前。”

    沈清寒点头,却仍没有替她决定:“江澈,你是否接受?”

    “接受。我申请读取的是记录结构,不是维护者名单。”

    苏意晚这才落印。印记亮起的时间很短,没有向外扩散,也没有把纸上的条目复制到别处。江澈能感觉到天道接口记住了这份许可,但那种“记住”更接近一扇门旁挂起的时辰牌:哪一刻开放,哪一刻关闭,谁可以看见什么,都由纸面约定限制。

    合作因此成立,却比任何一句结盟都窄。

    江澈负责提供接口读取后的原始回执,必须保留失败项和无法解释项,不得删去不利结果;苏意晚负责提供经过维护者确认的字段摘要,并在摘要有误时发出更正;沈清寒只证明双方是否依照核验单行事,不替任何一方背书,也保留在发现剑宗利益冲突时退出见证的权利。

    三人的责任都写得清楚,连退出方式也单列一栏。

    “任何一方终止,已公开的内容仍可保留,未公开的数据立即封存。”苏意晚念了一遍,“若封存失败?”

    “接口只停止后续读取,不能抹掉已经被人记住的东西。”江澈说,“所以真正敏感的内容从一开始就不该交出来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让苏意晚多看了他一眼。她原以为江澈会把接口当作一种无所不能的钥匙,至少也会要求先看完整记录再谈保密。可江澈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出扩大访问范围,甚至主动删去了一个可能关联西城地下灵渠位置的字段。

    “你删掉了流向。”她指出。

    “核验数据格式不需要知道灵流最终去了哪里。”

    “但知道流向,可能更快找到异常。”

    “也可能先找到你们不愿公开的设施。”江澈看向她,“此次合作的目的不是把天衍城翻个底朝天,而是确认两种记录能不能在不泄露底册的前提下互相校验。”

    沈清寒在见证栏写下第一句评语:目的未被扩大。

    她写字时,观天台外传来脚步。两名西城维护者带着一只封口木匣上来,木匣里装的是过去三个月的校准尺,但他们没有把木匣直接交给苏意晚,而是先出示维护牌,又要求查看核验单。

    苏意晚把公开版本递过去,遮住了不在许可范围内的部分。

    年长的维护者看完,问江澈:“你要带走校准尺吗?”

    “不带走,只在你们在场时比对刻度。”

    “能否拓印?”

    “不能。只记录刻度差。”

    维护者又问了两遍,得到相同回答,才打开木匣。里面三把青铜尺长短不一,边缘都被反复摩擦得发亮。江澈没有伸手,由维护者依次摆在石桌上。他通过接口读取尺上残留的时间标记,再把结果写在自己的回执纸上。

    第一把与西城观测簿一致,第二把慢了三息,第三把却在十一日前出现过一次无法解释的回拨。

    苏意晚的目光停在“回拨”二字上。

    “你确定不是损坏?”

    “不确定。”江澈没有把猜测写成事实,“接口只能确认记录顺序发生倒置。可能是校准时写错,也可能是尺本身受过干扰,还可能是读取方式不兼容。”

    年长维护者皱眉道:“第三把尺十一日前送去第一座石塔校过。”

    观天台上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江澈没有顺势提出进入石塔。他先把这一条标为待核验,又问维护者是否愿意将送检日期写入公开摘要。两人低声商议后,只同意公开日期与“曾送检”三个字,不公开经手路线和人员。

    沈清寒记录下全过程,随后问:“下一步是什么?”

    苏意晚把木匣重新封好:“由我去问石塔维护者,是否允许从塔外进行一次测量。不是你们直接过去,也不是这张合作单自动延伸。”

    “需要多久?”

    “最快半日,最迟明日午时。若他们拒绝,这条线索到此为止。”

    江澈点头,把剩余访问时间划去。天道接口随之沉寂,没有催促,也没有给出新的方向。

    三份核验单各归其主。苏意晚收走维护者许可部分,江澈保留接口回执,沈清寒封存见证记录。纸面上的合作没有让任何人获得对方的全部秘密,却让那次十一日前的异常第一次拥有了一个可以被复查的时间。

    下观天台前,沈清寒最后检查了一遍封条。

    “我有一项独立判断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苏意晚与江澈同时看向她。

    “目前只能确认异常存在,不能确认异常来自石塔,更不能确认与任何人有关。在石塔维护者答复前,不应把猜测传出去。”

    苏意晚应了一声。江澈也在自己的回执末尾添上同样的限制。

    合作的第一步,就这样止于一张被严格裁窄的纸。它没有许诺信任,更没有要求交出控制,只规定了谁在什么时候、为哪一件事、可以看见多少。

    而十一日前那次短暂的时间倒置,安静地留在待核验栏里,等一个可能到来、也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许可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