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远距监测台送来一张异常单。昨夜三更至四更之间,甲组数据出现七次窄幅波峰,乙组数据只有两次,其中一次与甲组同刻。值守人没有写“裂缝开启”,只把原始纸带连同温度、灵压和器具编号一并封存。

    联合复核会在辰时召开。桌中央摆着那两卷纸带,旁边是一块尚未输入参数的审批设备。设备顶部亮着一盏黄灯,表示流程停在资料待补阶段。有人顺口把界外现象说成有意等候,殷若璃立刻要求书记改正措辞。

    “等待输入的是设备。”她说,“裂缝有没有意志、是否存在,都没有证据。”

    书记划去旧句,重新写成:临时窗口评估程序待各方提交意见。

    江澈坐在旁听一侧,没有动用天道接口替会议筛选答案。接口可以帮助比对已经公开的本地记录,却不能把不确定现象解释成邀请,更不能绕过各方同意开启通路。苏意晚先陈述监测结果,明确七次波峰中有五次无法被乙组复现;沈清寒随后报告器具周围无脚印、无剑痕,也未发现人为注灵痕迹。

    秦瑶提出三种可能:同一异常以不同角度抵达两台设备;甲组器具自身漂移;营地活动造成干扰。她不排除界外存在空间裂隙,却反对把这个可能直接写进申请理由。

    值守组代表问:“如果不申请临时窗口,怎么确认?”

    “先问确认是否值得承担窗口风险。”秦瑶答道,“未知不是自动许可。”

    所谓临时窗口,并非把航程边界永久向外推移,而是在限定时段内允许设备向界外发出一次低强度探测。窗口期结束,无论有无结果都必须关闭;任何人员不得穿越;若回波影响缓冲区稳定,值守组可单方面提前终止。可即便限制如此严格,各方仍有不同意见。

    器具组愿意申请,因为现有被动监测难以排除设备漂移。护送组暂不赞成,他们认为回程阈值刚被触发,至少应先完成器具检修。附近驻守者最关心异常会否被主动探测引向营地,要求增加撤离预案。档案组则指出,过去三次类似窄幅波峰最终都被证实为温差引起的刻线伸缩。

    殷若璃让四方分别填写风险表,不许先讨论成一个统一口径。这样做会留下真实分歧,也避免职位较高的人替沉默者作答。江澈填写的是“附条件赞成”:先在界线内模拟同等强度,确认设备不会形成持续牵引;申请只针对器具,不包含人员;任一值守方均可喊停。

    沈清寒选择“暂缓”。她的理由只有两条:昨夜数据不可重复,撤离路线尚未完成第二次实测。苏意晚同样选择暂缓,却附议可以先做室内盲测。秦瑶没有投赞成或反对,她代表的是可能受影响的外来协作方,只提交风险意见,不替本地值守组决定。

    意见汇总后,设备上的黄灯依旧没有变。审批程序缺少两项输入:撤离路线复测结果,以及驻守者对最大探测强度的书面接受范围。在这些资料补齐前,设备不会生成窗口申请编号。这不是裂缝拒绝他们,也不是某种力量考验诚意,只是事先共同制定的程序正在发挥作用。

    午后,沈清寒带队复测撤离路线。她允许两名值守者自行选择是否参加,其中一人因旧伤退出,没人追问理由。另一人随队走完三个转折点,在第二处发现标绳被霜层压低,紧急撤离时可能绊脚。众人当场更换标绳,却没有因此顺便扩大道路。

    苏意晚则在封闭石室完成盲测。她不知道哪一轮由器具组输入灵息,哪一轮只是空转,只负责读取纸带。十轮里出现三次窄幅波峰,两次来自空转。这说明昨夜异常可能包含设备噪声,但仍不足以解释唯一一次同步波峰。

    傍晚再次开会时,护送组把意见从“暂不赞成”改为“附条件赞成”,驻守者却仍要求降低最大强度。器具组接受减半,并增加双重断开装置:一处由操作员控制,另一处交给驻守者。两把钥匙分别保管,开启需双方同时同意,关闭则任何一方单独动作即可。

    秦瑶检查条款后指出,“任何一方”必须包括受影响却不直接操作设备的人。否则窗口启动后,附近巡守者发现风险,也只能等待桌边两人决定。会议采纳意见,在缓冲区入口增设一根机械拉索,三处均可切断输入。

    江澈补充,天道接口在窗口期间只做时间同步和本地报警,不解析界外信号,不把回波转成命令。若接口无法区分数据与噪声,应显示“不确定”,不能用沉默暗示安全。

    夜深前,所有条件终于写齐。设备黄灯转为白色,表示资料完整,可以生成草案,却不表示申请获批。书记将申请目的写成“检验甲、乙两组候选数据是否存在可重复关联”,没有写寻找入口,也没有把异常描述成主动邀请。

    临时窗口拟定为三十息,探测强度不超过室内盲测的一半;人员留在航程边界内侧十丈;三处断开权彼此独立;原始数据实时抄录三份;窗口结束后至少间隔七日方可再次申请。若出现方向误差、灵息回流或通信延迟任一项越限,立即中止。

    草案写完,并未立刻签署。各方带回给自己的成员阅读,允许在次日午时前修改或撤回。参与过讨论的人也可以改变意见,不需为此前表态辩护。

    档案组另做了一份白话说明,把“窗口”“回流”和“同步误差”逐项解释,避免不熟悉器具的人只能在看不懂的文件上签字。说明末尾列出三种选择:赞成、保留意见、反对;无论选择哪一种,都可在设备接通前撤回。未交回表格不视为默认同意,负责催收的人也不得询问私人理由。

    沈清寒检查说明后,删掉一句“风险很低”。现有资料只能说明拟定措施降低了部分已知风险,无法给未知风险定级。改后的句子写成:“风险范围尚未完全确认,以下措施用于限制可能影响。”这份克制让文件少了安抚意味,却更接近所有人真正需要知道的事实。

    散会后,江澈经过设备旁。白灯安静亮着,输入槽里放着尚未盖章的草案。远处那片灰雾没有变化,更没有对他们的决定作出回应。

    苏意晚在记录末页写道:“现象未人格化,程序未替代同意。当前等待的是各方复核,不是界外事物。”

    江澈签下见证姓名。

    这一夜没有人向航程边界靠近。营地里真正等待的,是一份能被任何参与者看懂、质疑和撤回的申请,而不是某道虚构意志为他们打开的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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