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净化的可能
公开议事屋的门没有关。
乌婆把核验后的抄录贴在最里面一面墙上。所有姓名都换成编号，内门结构和维护路线被遮去，只留下可核验区间的水位、井温、增采时间以及事故类型。旁边另贴着三张空白纸，分别写着隔离、缓释、停止新增。
“先说清楚。”乌婆面对屋内二十余人，“这不是三种解决办法，只是三条值得评估的路。没有哪一条保证有效，更没有谁今天举手，明天血池就会变干净。”
江澈坐在靠门的位置，没有站到主持席。天道接口读取到的只是外围样本，无法推演深渊全貌。他能做的是把可能影响试验的条件列出来，而不是给出一个看似无所不能的答案。
外堂医师先讲隔离方案。
所谓隔离，是在三号引流渠外加设一层可更换的惰性石砂，让高浓度晶尘先沉积，再由穿戴护具的维护者定期封存。优点是不改血池内部，也不改变现有功法；代价则是石砂来源有限，维护者接触风险增加，而且过滤可能降低部分灵气供给。
“若供给下降，城西三百多名低阶弟子怎么办？”一名教习问。
医师回答：“所以只能先做离线小槽试验，不接主渠。试验成功也不等于立刻并线。”
石缄在隔离纸下补了三行：维护房有权停试；接触者必须自愿；废砂去向未确定前不得开始。
第二张纸讨论缓释。
江澈提出，可以用废弃支渠旁的一段封闭石槽模拟压力变化，让少量旧水样在不接触活人的情况下，经过不同长度的静置和引流，再比较晶尘沉积与灵气躁动。这个思路不需要开启深渊，也不声称改变灵气本质，只验证延长流路是否能降低短时峰值。
乌婆很快指出问题：“旧水样只有三瓶，经不起反复试。”
“不用全取。”沈清寒道，“先以监测台外槽自然凝结的红尘做干式测试。若连压力和封闭都控制不住，就不碰水样。”
一名年轻维护者反对：“红尘与水下沉积不是一回事，结果可能误导。”
沈清寒没有争辩，只把这句话写进限制条件。最终，缓释方案被缩小为测量石槽承压和气流，不宣称能处理血池灵气。若第一阶段数据稳定，是否使用旧水样还要重新表决。
第三张纸争论最久。
停止新增并非关闭血池，而是暂停所有扩大抽取、增设支渠和向池中投入催化材料的命令。现有最低供给暂时维持，同时登记依赖血池灵气修炼的人数、境界和停供反应，为以后判断减量是否可行留下基础。
支持者认为这是唯一能立刻减少不确定性的做法。反对者则担心登记变成清查名单，也担心天魔殿借机限制异议者修炼。
殷若璃当众提出三项约束：登记只记匿名编号和功法反应，不记派系；原始名册由医师与当事人各持一份，不交执法堂；任何人可以拒绝登记，拒绝者不因此失去现有份额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数据是真的？”有人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殷若璃坦然道，“自愿记录本来就不等于全体真相。结论必须写明样本来自愿参与者，不能拿它代表没有发声的人。”
屋内安静片刻。这个回答不够强硬，却让门边几名原本准备离开的人重新坐下。
殷天绝始终没有替三种方案表态。他只在被问到催化材料时，确认三十七年前的增采令曾允许投入赤髓砂，数量为九箱。至于后来是否继续投入、由谁保管，他表示自己没有核验过，不作推断。
乌婆让人把这项确认写在第三张纸下，并附上“仅确认当年命令，不证明后续执行”。
讨论到午后，三种方案的成本逐渐清楚。
隔离需要材料、人手和废物封存地，风险主要落在维护者身上；缓释需要时间、封闭石槽和多轮无接触测量，可能最终证明无效；停止新增会压缩修炼资源，还可能引发黑市抽取。任何一项都不能由江澈、殷若璃或天魔殿单方面启动。
“能不能三项一起做？”外堂教习问。
“不能。”石缄道，“人手只有这些，同时开三处，出了事谁都顾不上。”
最终形成的不是整治令，而是一份可行性评估草案。
第一阶段只做一场小规模公开试验：选取远离主渠的废弃石槽，检查承压、通风和封闭能力，不投入血池水样，不接入城中供给。参与者不超过八人，其中维护房至少三人，医师一人，另设两名不参与操作的见证者。
试验开始前，维护房可以因天气、井压或人员状态撤回许可；任何参与者都能退出，不需要说明原因；退出造成岗位空缺时，试验自动延期，不临时抓人替补。试验中若铜铃响一次、封蜡出现裂纹或任一维护者判断失控，立即停止。
更重要的是，结果无论好坏都要公开。成功只能证明石槽适合下一阶段测量，不能宣传已经找到处理血池的办法；失败也不得追究退出者或维护者责任，除非存在故意篡改记录。
江澈在草案末尾添加了一条：“天道接口只作为一种观察工具，其记录必须与铜牌、医师检查和人工刻度对照。出现冲突时，不以接口结果自动覆盖其他证据。”
乌婆看完，第一次主动点了点头。
殷若璃问：“谁愿意参加？”
石缄先举手，随后是一名年长维护者。外堂医师愿意负责身体检查，沈清寒选择担任见证者。江澈没有抢占最后的操作名额，只申请在白线之外记录灵气波动。剩余位置将在城中公示一日，由自愿者书面报名。
有人问殷若璃是否参加。
她看向乌婆：“维护房认为我的身份会不会造成压力？”
乌婆答得直接：“会。你可以旁听，但不进入操作区，也不在现场发命令。”
“好。”殷若璃接受了这个限制。
议事屋外，几名修炼血系功法的弟子围着草案看了许久。其中一人写下反对意见，认为停止新增可能让低阶弟子先承担代价；另一人则申请加入匿名健康记录。两张纸被同时收进意见盒，没有人要求他们先统一立场。
黄昏时，公开试验的告示贴上玄冥城三处布告墙。标题没有使用“净化”，只写“血池外围异常缓释可行性小试”。下面用更大的字注明：不入深渊，不改功法，不接主渠，不保证有效。
殷天绝在远处看完告示，转身离开。他没有阻止，也没有把女儿的选择称作背叛。三十七年前那道增采令仍待追查，它带来的责任不会因一次试验消失。
江澈留到最后，确认意见盒封条由三方共同落印。他很清楚，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让一小槽灵气暂时安静，而是让所有承担风险的人都拥有说停的权利。
夜幕降临，废弃石槽旁竖起了第一根警戒桩。
小规模试验将在次日午后进行。它或许会失败，或许只得到几组无用的数值，但至少不会有人再以奇迹之名，替整座西域决定应当变成什么样子。
乌婆把核验后的抄录贴在最里面一面墙上。所有姓名都换成编号，内门结构和维护路线被遮去，只留下可核验区间的水位、井温、增采时间以及事故类型。旁边另贴着三张空白纸，分别写着隔离、缓释、停止新增。
“先说清楚。”乌婆面对屋内二十余人，“这不是三种解决办法，只是三条值得评估的路。没有哪一条保证有效，更没有谁今天举手，明天血池就会变干净。”
江澈坐在靠门的位置，没有站到主持席。天道接口读取到的只是外围样本，无法推演深渊全貌。他能做的是把可能影响试验的条件列出来，而不是给出一个看似无所不能的答案。
外堂医师先讲隔离方案。
所谓隔离，是在三号引流渠外加设一层可更换的惰性石砂，让高浓度晶尘先沉积，再由穿戴护具的维护者定期封存。优点是不改血池内部，也不改变现有功法；代价则是石砂来源有限，维护者接触风险增加，而且过滤可能降低部分灵气供给。
“若供给下降，城西三百多名低阶弟子怎么办？”一名教习问。
医师回答：“所以只能先做离线小槽试验，不接主渠。试验成功也不等于立刻并线。”
石缄在隔离纸下补了三行：维护房有权停试；接触者必须自愿；废砂去向未确定前不得开始。
第二张纸讨论缓释。
江澈提出，可以用废弃支渠旁的一段封闭石槽模拟压力变化，让少量旧水样在不接触活人的情况下，经过不同长度的静置和引流，再比较晶尘沉积与灵气躁动。这个思路不需要开启深渊，也不声称改变灵气本质，只验证延长流路是否能降低短时峰值。
乌婆很快指出问题：“旧水样只有三瓶，经不起反复试。”
“不用全取。”沈清寒道，“先以监测台外槽自然凝结的红尘做干式测试。若连压力和封闭都控制不住，就不碰水样。”
一名年轻维护者反对：“红尘与水下沉积不是一回事，结果可能误导。”
沈清寒没有争辩，只把这句话写进限制条件。最终，缓释方案被缩小为测量石槽承压和气流，不宣称能处理血池灵气。若第一阶段数据稳定，是否使用旧水样还要重新表决。
第三张纸争论最久。
停止新增并非关闭血池，而是暂停所有扩大抽取、增设支渠和向池中投入催化材料的命令。现有最低供给暂时维持，同时登记依赖血池灵气修炼的人数、境界和停供反应，为以后判断减量是否可行留下基础。
支持者认为这是唯一能立刻减少不确定性的做法。反对者则担心登记变成清查名单，也担心天魔殿借机限制异议者修炼。
殷若璃当众提出三项约束：登记只记匿名编号和功法反应，不记派系；原始名册由医师与当事人各持一份，不交执法堂；任何人可以拒绝登记，拒绝者不因此失去现有份额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数据是真的？”有人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殷若璃坦然道，“自愿记录本来就不等于全体真相。结论必须写明样本来自愿参与者，不能拿它代表没有发声的人。”
屋内安静片刻。这个回答不够强硬，却让门边几名原本准备离开的人重新坐下。
殷天绝始终没有替三种方案表态。他只在被问到催化材料时，确认三十七年前的增采令曾允许投入赤髓砂，数量为九箱。至于后来是否继续投入、由谁保管，他表示自己没有核验过，不作推断。
乌婆让人把这项确认写在第三张纸下，并附上“仅确认当年命令，不证明后续执行”。
讨论到午后，三种方案的成本逐渐清楚。
隔离需要材料、人手和废物封存地，风险主要落在维护者身上；缓释需要时间、封闭石槽和多轮无接触测量，可能最终证明无效；停止新增会压缩修炼资源，还可能引发黑市抽取。任何一项都不能由江澈、殷若璃或天魔殿单方面启动。
“能不能三项一起做？”外堂教习问。
“不能。”石缄道，“人手只有这些，同时开三处，出了事谁都顾不上。”
最终形成的不是整治令，而是一份可行性评估草案。
第一阶段只做一场小规模公开试验：选取远离主渠的废弃石槽，检查承压、通风和封闭能力，不投入血池水样，不接入城中供给。参与者不超过八人，其中维护房至少三人，医师一人，另设两名不参与操作的见证者。
试验开始前，维护房可以因天气、井压或人员状态撤回许可；任何参与者都能退出，不需要说明原因；退出造成岗位空缺时，试验自动延期，不临时抓人替补。试验中若铜铃响一次、封蜡出现裂纹或任一维护者判断失控，立即停止。
更重要的是，结果无论好坏都要公开。成功只能证明石槽适合下一阶段测量，不能宣传已经找到处理血池的办法；失败也不得追究退出者或维护者责任，除非存在故意篡改记录。
江澈在草案末尾添加了一条：“天道接口只作为一种观察工具，其记录必须与铜牌、医师检查和人工刻度对照。出现冲突时，不以接口结果自动覆盖其他证据。”
乌婆看完，第一次主动点了点头。
殷若璃问：“谁愿意参加？”
石缄先举手，随后是一名年长维护者。外堂医师愿意负责身体检查，沈清寒选择担任见证者。江澈没有抢占最后的操作名额，只申请在白线之外记录灵气波动。剩余位置将在城中公示一日，由自愿者书面报名。
有人问殷若璃是否参加。
她看向乌婆：“维护房认为我的身份会不会造成压力？”
乌婆答得直接：“会。你可以旁听，但不进入操作区，也不在现场发命令。”
“好。”殷若璃接受了这个限制。
议事屋外，几名修炼血系功法的弟子围着草案看了许久。其中一人写下反对意见，认为停止新增可能让低阶弟子先承担代价；另一人则申请加入匿名健康记录。两张纸被同时收进意见盒，没有人要求他们先统一立场。
黄昏时，公开试验的告示贴上玄冥城三处布告墙。标题没有使用“净化”，只写“血池外围异常缓释可行性小试”。下面用更大的字注明：不入深渊，不改功法，不接主渠，不保证有效。
殷天绝在远处看完告示，转身离开。他没有阻止，也没有把女儿的选择称作背叛。三十七年前那道增采令仍待追查，它带来的责任不会因一次试验消失。
江澈留到最后，确认意见盒封条由三方共同落印。他很清楚，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让一小槽灵气暂时安静，而是让所有承担风险的人都拥有说停的权利。
夜幕降临，废弃石槽旁竖起了第一根警戒桩。
小规模试验将在次日午后进行。它或许会失败，或许只得到几组无用的数值，但至少不会有人再以奇迹之名，替整座西域决定应当变成什么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