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装副本的首页写着“六层乙七”,下面却盖有三次迁库章。

    档案院校勘师先解释编号。六层不是今日天道峰的空间层级,也不代表资料高低。它来自旧天机阁的一套柜架规则:第六排、乙区、第七盒。旧阁拆除后,编号作为索引保留,实物早已迁入平库。

    江澈和苏意晚获准查看的只有方案版本、结果分类与修订意见。副本在两名校勘师见证下解封,身份栏和设备结构页仍被遮蔽。遮蔽位置留有摘要值,日后若取得更高权限,可以核对是否为同一材料。

    最早版本把模拟目的写得很清楚:判断协令发出后,对象是否能在信息不足、意见变化或外界干扰下保持有效选择。方案允许接受、拒绝、延迟和撤回四种结果,任何一种都不等于技术故障。

    第二版开始变化。研究者增加了“协同值”,把快速接受记为高值,把询问和延迟记为中值,把拒绝记为零。页边有人提出异议:数值衡量的是指令顺畅程度,不是选择是否有效。

    这条异议没有进入正文。

    第三版把零值直接归入“不可响应”。第四版又将不可响应并入设备故障。经过两次看似方便统计的修改,一个明确说不的人便从表格里消失,只剩一台似乎没有正常运作的机器。

    苏意晚逐页比对时间,发现修改发生在连续观察条款生效后的七年内。两者在时间上接近,却没有文件证明由同一人推动。她把关联标成“值得调查”,没有写成因果。

    结果分类里共有四十二条脱敏记录。二十六条记作完成,九条记作设备故障,七条记作数据缺失。校勘师允许他们查看九条故障记录的流程字段,但不展示身份。

    其中六条在故障发生前都有明确拒绝动作:口头说不、按下退出钮、离开座位或拒绝继续阅读。另两条只有长时间沉默,按照当年的规则本应暂停,却被主持人继续发出协令。最后一条确有器械中断,无法判断参与者是否作出选择。

    六条记录的措辞并不相同,有的写“抗拒”,有的写“偏离预期”,还有一条把离席称作“样本脱落”。苏意晚要求共同报告引用原词,同时注明这些词带有审查者判断,不能当作参与者自述。这样既保留制度如何看待他们的证据,也避免继续用旧标签替他们说话。

    “至少六条被错记。”江澈说。

    “是现有页面能证明的至少六条。”反对方校勘师纠正,“不能把另外三条自动归入同类。”

    江澈接受修改。他们在共同报告中分别列出:六条拒绝误记为故障,两条沉默后的程序违规,一条证据不足的真实器械异常。

    修订意见比预想中更多。不同年代共有十一人反对合并分类,其中三人主张恢复拒绝栏,两人要求联系当事者重新确认,其余人只指出统计失真。也有八份意见支持合并,理由是修补工程急需可比较的数据,拒绝会让结果难以计算。

    凌霜读完支持意见,神色冷了几分,却没有把署名者统称为恶人。“他们把整齐数据放在了人之前。要追究责任,仍要看当时权限、警告和后果,而不是只凭一句坏话。”

    巡察代表问:“现在恢复分类,是否足够纠正?”

    苏意晚摇头。恢复术语只能修正档案,无法替当事者决定是否重开旧事。若仍有人可联系,必须先询问他们是否愿意查看记录、补充陈述或保持沉默。任何补偿和公开范围都不能由听证席替他们统一选择。

    校勘师在关联目录中找到一份未执行的整改草案。草案建议把撤回机制写进所有技术流程,并把选择结果存入一个与主工程隔离的“空白层”。此处的空白层不是地点,而是一种不预设结论的资料结构:先保留当事者原始表达,再由不同审查者添加各自判断,后者不得覆盖前者。

    这与设计者日志拓本中的词语相同,却含义可能完全不同。日志把空白层列为索引空壳候选;整改草案则明确谈档案结构。两份材料不能因为使用同一词语就被合并。

    江澈要求查看草案的形成时间与引用来源。目录显示,草案早于现存日志拓本数百年,引用了一份编号缺失的协令附录。若能找到附录,或许能说明“空白层”一词如何从档案制度进入后来的技术记录。

    这成为他们申请下一批资料的理由,但理由被严格限定:追踪术语沿革,核对隔离资料结构是否实际建立,以及查明它是否保存了被误记为故障的原始选择。申请不声称空白层位于天道峰深处,也不声称它能通往下界接口。

    档案院提醒,即使找到原始选择,也不能默认今日公开符合当事者当年的意愿。保存是为了防止篡改,不等于后来者都有阅读权。江澈据此把“查明它是否保存”改成“由获授权的独立清点者确认是否存在对应类别”,自己不申请正文。若只得到数量和保存状态,也足以判断整改草案有没有落地。

    听证席没有当场放行。档案院指出,空白层资料可能包含未脱敏的原始表达,开放前必须先确定当事者权益。巡察殿担心隔离结构仍与现行安全流程相连。凌霜则支持先做目录级清点,由独立人员确认材料类别,再决定能否展示。

    江澈提出三项边界:只申请目录和制度文件;原始表达未经本人或合格代理许可不展示;若隔离结构仍在运行,不进行任何连接测试。苏意晚补充,目录清点也要保留“拒绝公开”这一结果,不能把未获同意的记录当成不存在。

    申请进入下一轮审议。听证席给出明确时间,两日后答复。在此之前,他们的外环停留许可只剩一个时辰,若不申请延期,就应按原路离开。

    江澈与苏意晚没有以调查未完为由要求无限停留。他们各自确认不延期,领取本批查阅副本与共同报告。叶衡开启返航段,凌霜留下继续推动目录清点,却没有承诺一定获批。

    离开阅览室时,旧地图上所谓第七层的门始终没有出现。没有楼梯在证据之后自行延伸,也没有档案编号变成新的通行资格。

    他们得到的结论更具体,也更有限:历史测试至少六次把明确拒绝误记为故障;空白层曾被一份整改草案用来指代隔离的原始选择记录;两种用法是否同源,需要新的材料证明。

    星桥返航灯亮起后,苏意晚回望天道峰。

    “如果空白层真的保存了那些被覆盖前的选择,先要问的不是怎么打开。”

    “是里面的人愿不愿意再被看见。”江澈说。

    两人踏上返航段。下一次申请能否通过,仍由听证和证据决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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