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衍峰没有派人来请江澈。

    三日核验单刚在西城公共石塔完成封存,一封盖着宗门保管印的回函便送到了临时核验院。纸上没有召见二字,只有一行工整的小字:天衍宗现任保管责任人顾问川,接受正式询问。

    江澈看完,把回函递给沈清寒。

    “不是宗主见客,是责任人答询。”

    “字眼分得很清。”沈清寒道。

    苏意晚将四城各自封存的观测副本放进木匣:“分清才好。身份越高,越不能替证据说话。”

    三人依约在午后登峰。主道两侧照常有弟子往来,没有清场,也没有暗中引路。负责接引的执事先核对三人的询问单,再将他们带到外务堂。堂内坐着两名宗门档案吏、一名城议会见证人,桌角还摆着计时漏壶。

    顾问川最后入席。他穿着朴素青袍,鬓角已有霜色,腰间既无宗主令,也没有佩剑,只把一枚写着“保管”的铜印放在桌面。

    “今日所问,只限天衍宗依法保管的碑册、封存名单及十年前的处置程序。”城议会见证人宣读边界,“不涉及禁地内部,不要求交出原件。答复可保留,但保留理由必须记档。诸位可有异议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顾问川先答。

    江澈也摇头。

    正式询问开始前,档案吏又展示了今日可用的材料目录。目录共有二十七项,其中十九项可当堂查看,五项只能核对封存状态,三项因涉及仍在世者的私密经历而暂不开放。每一项限制后面都附着制定时间、复核日期与申诉去处,并非顾问川一句“不许”便能决定。

    江澈逐项确认,发现十年前的值守轮换表列在可查范围,巡检者的医治记录则只允许核对数量。他没有要求破例。那些人失去名字,不代表他们也失去了隐私。

    沈清寒却指出一处矛盾:“事故后的封山令已经公开,签发时刻比值守轮换终止早半个时辰。若当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为何提前封山?”

    顾问川答道:“第一名阵师倒下时,碑册尚未出现缺页。封山针对的是不明昏厥,不是名单异常。”

    “有当时的医师签报吗?”

    “有,今日可核对封印与时刻,病情内容需另获本人代理人同意。”

    见证人将这一项列为补充核验。顾问川没有趁机展开伤情博取信任,也没有以隐私为由抹去材料的存在。可越是程序齐备,那提前半个时辰的封山令越值得追究:它或许只是谨慎,也可能说明天衍宗比公开记载更早察觉危险。

    询问从四城观测节点开始。江澈没有展示接口中的文字,只提交四份独立读数:相同时刻、不同地点、不同阵法,均出现了一段持续等待外部回应的空白序列。序列存在至少十年,但四城从未同步过数据,所以直到这次三日核验才被并列看见。

    顾问川逐页看完,神色没有变化。

    “天衍宗是否知道这段等待?”江澈问。

    “知道有异常,不知道它在等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从什么时候知道?”

    顾问川停了两息:“十年前。”

    档案吏的笔尖同时落下。沈清寒问:“发现异常后,为何没有向四城公开?”

    “因为当时已有七名阵师死亡,另有三十一人的名字从联合巡检册中消失。”顾问川看向她,“不是划去,也不是烧毁。前一页有他们的交接签名,后一页却没人记得他们参与过巡检。若公开一段可能与此有关、又无法解释的阵法异动,只会引来更多人试探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封了碑,也封了名单?”

    “我保护原件,暂停直接查阅。”顾问川纠正,“名单没有销毁。每次转库、换匣、除尘,都有两名档案吏和一名外部见证人签字。”

    苏意晚把木匣推到桌中央:“可十年前的联合巡检名册,公开副本少了十二页。天衍宗从未说明那十二页仍在。”

    外务堂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顾问川看了她很久,才道:“因为有人曾凭副本上的排列顺序,找到过一名幸存者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
    “幸存者第二天失去全部相关记忆,照顾他的两名弟子也开始重复同一句话。”顾问川没有回避,“我下令撤回副本,将缺失页另行封存。”

    这是一条能够解释保护制度的理由,却不是完整答案。江澈注意到,顾问川说的是“另行封存”,没有说封存在何处;他说的是十二页,却没有解释三十一人与七名死者之间的关系。

    沈清寒也抓住了空隙:“封存决定经过谁批准?”

    “当时由我临时签发,七日后经宗门保管会追认。”

    “城议会呢?”

    “没有报送。”

    见证人的笔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顾问川主动补充:“这是我的责任。当时我认为泄露风险高于程序缺失的风险。如今看来,那项判断必须重新受审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把自己说成救世之人,也没有因承认程序问题就交出一切。江澈反而更警惕。一个愿意承担明面责任的人,可能是在保护制度,也可能是在替更深处的决定挡住追问。

    “天衍宗是否尝试回应那段等待?”江澈问出最后一个预定问题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是否有人私下尝试?”

    “记录中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你个人是否知道它等待的对象?”

    顾问川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漏壶滴下三滴水,他才将铜印翻过来,露出底部一道很浅的裂纹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十年前有人认为,那不是阵法在等待,而是一份未完成的交接在等待接收者。”

    “谁的判断?”

    “那个人的名字,也在缺失名单里。”

    苏意晚眼神微沉:“你记得他?”

    “我只记得这句话。”顾问川道,“这正是我不敢把猜测当成答案的原因。”

    江澈追问他是否接受记忆核验。顾问川没有拒绝,却提出核验必须限定问题、由中立医师主持,并提前说明方法会不会伤及其他记忆。苏意晚没有把这当成拖延。一个人接受询问,并不等于交出了自己的心神。

    “那便先申请无侵入核验。”她道,“只确认你十年前是否记录过这句话,不判断你还隐瞒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顾问川在补充申请上签了字。这份配合不能洗清嫌疑,但至少让下一步有了可重复的程序,而非依赖众人揣测他的神色。

    答询至此暂停。双方核对笔录,顾问川对三处措辞提出修改,却没有要求删除任何问题。城议会见证人将正本封入灰匣,副本分别交给天衍宗与核验院。

    离开前,顾问川叫住江澈。

    “你们若想查缺失名单与那段信号的关联,只能从天道碑外层封护阵留下的读数入手。原碑与名单都在禁地保管范围内,我无权用宗主身份口头放行。”

    “谁能批准?”

    “保管会、城议会和禁地值守三方。”

    江澈点头,没有追问捷径。

    下山钟声响起时,苏意晚回望外务堂紧闭的门。

    “他说了不少真话。”她道。

    “也避开了最重要的一句。”沈清寒说。

    江澈将笔录副本收入木匣:“所以先查能查的。一个守了十年的人究竟是在护住证据,还是在护住某个不能见光的决定,要让记录自己回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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