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楚月给李大虎收拾行李。她一边收拾,一边念叨:“棉鞋带了两双,怕湿了没得换。手套带了两副,一副厚的,一副薄的。面罩带了两个,换着用。袜子带了一打,湿了随时换。还有这些药,感冒的、拉肚子的、消炎的、高原反应的。”

    李大虎看着她忙忙碌碌的样子,:“楚月,别准备了,够了。厂里都给准备了,带这么多东西,路上也累赘。”

    楚月说:“多带点,总比少带好。万一路上缺了,你找谁要去?”

    李大虎说:“路上有兵站,能补给。”

    楚月说:“兵站是兵站的。自己带着,心里踏实。”

    李大虎拗不过她,只好由着她收拾。

    因为何大娘也生了孩子,何笑笑没人带。

    何大清要照顾何大娘和小儿子,大凤又怀孕了,何笑笑没人带了。李大虎想了想,把母亲接来帮着带孩子。母亲身体还硬朗,带个孩子不成问题。

    母亲来了,李卫疆还不习惯。这孩子这段时间是刘海忠媳妇带着,跟奶奶不熟。

    奶奶来了,他躲在楚月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,怯生生地看着。

    半天才接受了奶奶。

    刘海忠媳妇也舍不得。她跟李卫疆相处这段时间,这孩子乖巧懂事,她挺喜欢的。

    听说李大虎要把孩子接走,她心里空落落的。她拉着楚月的手说:“楚月,卫疆这孩子,我是真舍不得。他走了,我这儿空落落的。”

    晚上,李大虎把要去出任务的兄弟都换防出来,本月和下月的工资都提前发了下去。明天放假五天,马上就要远行都回家和家人多待待。

    在食堂宴请所有队员,算是誓师大会。

    很快,轧钢厂都知道了李大虎他们要押运任务。

    这事儿瞒不住,保密车间那边进进出出的,火车皮都甩到后头车轨上了,谁看不见?

    消息传开,有人说要去西藏,有人说要去高原,还有人说那边要打仗了。

    越传越邪乎,最后传成了“李大虎他们要上战场了”。

    任务听说很危险。保卫处放了五天假,让大伙儿回家准备准备,跟家里人说说话。

    这五天,保卫处的保卫员在家都受到优待。

    平时在家当大爷的,这五天更是大爷中的大爷。

    媳妇给烙饼,老娘给炖鸡,孩子都老实了,不敢闹腾。

    有个保卫员回家,他媳妇一看他回来,眼泪就下来了:“你是不是要出远门?”

    保卫员说:“就是执行个任务。”媳妇说:“你别瞒我,厂里都传开了。说是要去高原,危险得很。”

    保卫员说:“没多大事。就是押运点东西。”媳妇不信,抹着眼泪给他炖了一只老母鸡。保卫员吃着鸡,心里不是滋味。

    他媳妇坐在旁边,看着他吃,一句话不说。他吃完了,媳妇说:“你出门在外,自己多注意。家里有我呢。”保卫员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    另一个保卫员回家,他爹正在院子里劈柴。看到他回来,他爹放下斧子,问:“回来了?”

    保卫员说:“嗯,放假五天。”他爹说:“听说你要出远门?”保卫员说:“是。执行个任务。”

    他爹没再问,转身进了屋,一会儿出来,手里拿着一瓶酒:“这瓶酒,你带着。路上冷,喝两口暖暖身子。”

    保卫员说:“爹,不用。部队有物资。”他爹说:“部队是部队的。这是爹给你的。你带上。”

    保卫员接过酒,鼻子有点酸。他爹又说:“你娘给你纳了两双鞋垫,在屋里。你带上。”保卫员说:“行。”他进屋,看到炕上放着两双新鞋垫,针脚密密麻麻的。

    他娘坐在炕边,看着他:“儿啊,出门在外,自己照顾好自己。”保卫员说:“娘,您放心。”他娘说:“我不放心。但你是为国家办事,我不能拦着你。”保卫员没说话,把鞋垫揣进怀里。

    这五天,李大虎在保卫处一直等着。

    他坐在办公室里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
    他等着有人来请假,或称病退出这回任务。

    他想好了,要是有人来,他不拦着,也不怪罪。

    毕竟上高原,不是闹着玩的。谁家都有老有小,谁都有害怕的时候。他准备好了批假的条子。

    多一个少一个影响不大。

    整整五天,没人来请托,没人要求退出。

    李大虎坐在办公室里,等了个寂寞。

    他还特意找了几个已经有孩子的,告诉他们,如果家人不放心,可以退出。

    他找的第一个是王铁柱。老班长俩孩子,大的八岁,小的五岁。

    李大虎说:“老班长,你家俩孩子,媳妇一个人带着,不容易。你要是觉得为难,这回就别去了。”

    王铁柱说:“大虎,您这话说的。平时处里对我咋样,我心里没数?高工资,分房,逢年过节还有福利。这用得着了,我往后缩?那我还是个人吗?”

    李大虎说:“老班长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当时喊你来,就是想让你享福的,你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。别跟着我冒险了。”

    王铁柱说:“有困难,我自己克服。我媳妇说了,让我放心去,家里她顶着。”李大虎看着老班长,没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他又找了几个人,都是差不多的回答。没人退出,没人叫苦。李大虎心里踏实了。

    他想着,还是这时候的人朴实。搁以后不好说了。

    出发的日子很快到了。火车车皮在保密车间后面的车轨上,静静地卧着。

    仪器装了四个车厢,其实装两个半就行。

    但李大虎把每个车厢都隔出了一小半,每车放了一个小队。

    这样,就算路上出了事,每个车厢里都有人,能第一时间应对。

    另外两节车厢是相连的客车车厢,是保卫处剩下人住的地方。

    保卫处自己的物资,也堆在那两节车厢里。

    装车那天,李大虎亲自盯着。

    他站在车皮边上,看着工人们把仪器一件件吊上车,固定好。

    临走前,张副部长把李大虎喊去。

    李大虎到了那儿,张副部长正在看地图。见他来了,张副部长放下地图,招呼他坐下。

    张副部长说:“大虎,这次任务,你务必将仪器设备完好的送到竹瓦根。这是死命令,不能打折扣。”

    李大虎说:“张副部长放心,我保证完成任务。”

    张副部长又说:“我告诉你一个情况。那边很紧张,可能要动手了。”

    李大虎心里一动,但脸上没表现出来。他问:“张副部长,您的意思是?”

    张副部长说:“阿三那边,最近跳得厉害。他们放话说,他们一个兵的战斗力,顶我们十个。”

    李大虎嗤之以鼻:“一个顶十个?他们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。”

    张副部长说:“一个顶十个,他们是吹牛。但印军不少军官出身英国殖民体系,参加过二战北非、缅甸作战,是英制正规劲旅。不可小视。我们是按一个顶六个准备的。”

    李大虎心想:“一个顶六个,您们是搞反了,是我们一个顶他们六个。您是不知道打起来他们有多拉胯。”

    张副部长说:“你去了,一定要小心。第一,不能给我们丢人。第二,安全回来。”

    李大虎说: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张副部长又说:“我跟你说的事,已经违反纪律了。你注意保密。”

    李大虎说:“张副部长放心,我嘴严。”

    张副部长点了点头,又叮嘱了几句,才让他回去。

    李大虎出了张副部长的办公室,心里想着刚才的话。

    他比张副部长知道的多。他知道,那场仗,阿三最后被打得有多惨。惨到后世都没法拍电影,怕人批是神剧。

    他知道,那些自认英制正规劲旅的印军,最后是怎么丢盔弃甲的。

    他还知道,这一去,他可能会亲眼看到那场仗。

    但他不能说。他只能把话烂在肚子里。

    从张副部长那回来,李大虎踏上西去的火车。

    他站在车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轧钢厂的烟囱还在冒着烟,厂区里人来人往,一切如常。他转身,进了车厢。

    闪电眼巴巴地看着火车,在站台上追了几步,汪汪叫着。李大虎隔着车窗,朝它摆了摆手。闪电蹲在站台上,看着火车越来越远,直到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视线里。

    火车缓缓启动,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。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往后退。田野、村庄、河流,都渐渐远去。李大虎摸出烟,点了一根,走到车厢门口,看着外面的风景。

    他知道,这一去,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。但他不后悔。这是他该做的事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