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唐一方争先落笔,汉军则由房玄龄代署。

    不过半炷香工夫,两份盟约各自誊清,红印未盖,却已形同缔结。

    “汉王胸襟如海,我等感佩至深!”窦威拱手而笑。

    “可惜,这份盟约,还作不得数。”

    众人正松一口气,曹封忽然轻飘飘一句,砸得满殿无声。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三人脸色骤变,心口一沉,话音都发紧了。

    生怕汉王翻脸,更怕这千辛万苦换来的纸片,顷刻化为灰烬,连命都搭在这儿。

    “印章未钤。”

    “哦——原来如此。”

    窦威与王武宜相视一笑,连忙双手奉上盟约。

    “呼……总算快成了。”

    李建成暗自舒气,只盼印章一落,立刻甩袖离去,半步都不愿多留在这腌臜地方。

    “王上。”

    两份盟约并排置于案前,曹封伸手接过,缓缓提起那方汉王金印。

    “成了,真要成了。”

    李唐诸人眼也不眨,连呼吸都掐着点,死死盯着那方朱印缓缓下压。

    “等它入我掌中,曹封,你就等着被剥皮拆骨!”

    李建成牙关紧咬,脑中已浮出百般酷刑——不止要雪今日之耻,更要诛其亲族、焚其宗祠,越狠越好。

    “可你们李家,向来朝秦暮楚,婚约说撕就撕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曹封手腕一顿,印章悬在半空。

    他忽而起身,袍袖一拂,径直走向侧旁铜灯。

    “怎么?”

    三人一怔,眼睁睁看着那方金印就要落下,怎地陡然收势?

    “这盟约,是不是也随时能反手掀翻?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指尖一扬,两份盟约齐齐抛入灯焰。

    “你——干什么?!”

    李建成三人面色煞白,如遭雷劈,僵在原地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!”

    满殿文武心头一凛,倒吸凉气。

    “明白了——王上这是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。”

    李靖眸光一闪,眼前浮现旧事:当年李府退婚那日,也是这般,一把火,烧尽曹家体面。

    “昔年李氏焚婚书,今日曹家焚盟约,天公地道。”

    曹封转身,一字一句,冷如双刃。

    “先吊着你们的念想,再一把掐灭——这上天入地的滋味,够不够蚀骨钻心?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默然摇头,心头震动:高啊!正是这将成未成的一线希望,才让李建成他们咬牙咽下所有羞辱;偏在这最松劲的刹那,狠狠抽刀断索——比当面唾骂更诛心,比鞭笞凌迟更熬人。

    “曹封!你到底什么意思?!”

    李建成失态怒吼,直呼其名。

    “该死!你疯了不成?!”

    窦威须发皆张,厉声暴喝。

    忍无可忍,无需再忍——亲眼看着盟约卷曲焦黑,最后一丝克制,彻底崩断。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曹封看也不看三人,只将那封李渊亲笔的谢罪信,一并掷入灯盏。

    火舌一卷,墨字蜷缩,灰烬纷飞。

    意思,早就写在那跃动的火光里了。

    烈焰翻腾,卷着纸页嘶嘶作响——那封密信、那纸盟约,顷刻间蜷曲、焦黑、碎裂,化作一簇簇灰蝶,在热浪里打着旋儿飘散。

    “欺人太甚!”

    李建成眼眶崩裂,血丝密布,面皮绷得发青,额角青筋暴跳如蚯蚓般凸起。

    “曹封——!”

    窦威与王武宜喉结猛颤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下颌骨几乎要迸出裂痕。

    他们岂能不疯?此前忍辱负重、伏低做小,只为换回这纸盟约,好赶在李唐朝堂生变前全身而退。可千难万险捧回来的命根子,竟被曹封一把火焚得干干净净!那哪是纸?那是李唐的脸面、是他们三人的脊梁骨,拿尊严一层层刮下来换来的!

    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
    冷风忽起,灯盏里灰烬簌簌扬起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
    “我宰了你!”

    李建成彻底失神,身形猛地一拧,右手探向腰侧,“唰”地抽出短匕,寒光未亮,已挟着破空声直射曹封咽喉!

    “放肆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李存孝与伍天锡已如两道黑影撞出。

    一人飞踹腕骨,另一人鞭腿横扫脚踝——

    “咔嚓!砰!”

    脆响混着闷响炸开,腕骨寸断,脚踝塌陷,李建成整条右臂软塌塌垂下,左足踝骨直接错位外翻!

    “啊——!!!”

    惨叫刺耳尖利,活像被踩住脖子的夜枭。

    “大公子!”

    窦威与王武宜失声惊呼,手按刀柄又硬生生顿住——动不得!一动便是死局,连尸首都留不全。

    反倒是李建成,怒火烧尽了脑子,豁出去了。

    “死!”

    李存孝掌风已至,五指如铁钩,直取李建成天灵盖!

    “住手。”

    汉王一声轻喝,李存孝硬生生收势,掌风刮得李建成额发倒飞。

    满殿文武齐刷刷盯来,目光如刀,割得三人后颈发凉。

    “无耻!你们李家撕约时怎么不讲规矩?轮到王上烧约,倒成了罪过?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冷笑拍案。

    “自家种的苦果,自己咽不下,就急着掀桌子?”

    房玄龄袖袍一拂,声音冷得掉渣。

    “不敢动……真不敢动……”

    李建成早已疼晕过去,窦威与王武宜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,却只敢盯着地面,反复掂量:拼?还是熬?

    方才李存孝那一脚,踹碎的不只是骨头,更是他们最后一点侥幸。

    “王上,这三人如何处置?”

    李存孝抱拳请示。

    “关入地牢,严加看守。”

    曹封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吩咐添盏茶。

    “喏!”

    伍天锡应声,招来四名背嵬军士,铁链哗啦一响,将三人拖走。

    “王上为何留他们性命?”

    众人面面相觑,不解其意。

    房玄龄略一思忖,试探道:“莫非……借李建成之身,在李唐腹地埋一根刺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曹封颔首,眸光沉静。

    杀了李建成,不过泄一时之愤;可留着他,却能让李渊父子互疑、让秦王府与齐王府暗斗、让整个长安朝堂日夜提防枕边人——这才是真正的刀,不见血,却割得更深。

    至于李元吉?心性浮躁,谋略浅薄,根本压不住李世民。若李建成暴毙,李唐内乱反而来得更快、更乱——曹封要的,是乱中取势,不是乱中送命。

    眼下中原未定,洛阳未克,而杨广亲率骁果军正星夜回援……时机,比人命更金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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