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此时,紫阳真人右眼眼皮毫无征兆地猛跳一下,心头莫名一沉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?”

    严零脱口而出,声音发紧。

    “怎么?”

    紫阳真人抬眼望去。

    只见道观檐下一只灯笼,竟无声自燃——灯芯低垂,火苗已舔上外壁朱砂符纸。

    “不好!”

    紫阳真人失声低呼。

    此灯乃为元霸特设,灯油以他一滴精血调制,灯芯垂落、符纸引燃,便是本命有危之兆。

    “快扑灭!”

    严零不及细想,拔腿便冲。若不及时扑熄,火势恐殃及整座道观。

    “莫非……元霸真撞上了那位‘变数’?”

    紫阳真人面色转沉。

    此前推演,此人命数混沌,难断其形,唯知神力与元霸伯仲之间,亦有异力护体。

    “只盼他神力尚存……否则,这孩子,就真的废了。”

    他喉头微紧。元霸自幼病骨支离,全凭神力镇压沉疴。

    若神力溃散,旧疾反噬,怕是连寻常人都不如——枯瘦之躯,再难撑起半分生气。

    “但愿只是负伤……神力未损。”

    他闭目默念,仍存一丝侥幸。

    重伤可医,神力若在,一切尚有转圜。

    “怪了……”

    严零挠着后脑,盯着那截烧得歪斜的灯芯,百思不解。

    “速去收拾行囊——为师,即刻下山。”

    紫阳真人当即下令。

    光在这儿瞎琢磨,毫无意义。他得亲自走一趟,瞧瞧元霸眼下到底怎样。

    “师尊,您这是要去探望师弟?”

    严零怔了怔,脱口问道。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紫阳真人颔首。

    “徒儿陪您同去吧,顺道也看看元霸。”

    严零主动开口。

    元霸到底是他师弟,于情于理,都该露个面。

    “好,越快越好。”

    紫阳真人语气急促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严零应下,转身便去整束行装。

    行囊一备妥,师徒二人即刻动身,一刻未停,直下紫阳山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同一时刻,上党郡治所——襄垣城。

    李唐残部退入上党郡后,由接应的唐军引至此地。

    裴寂与窦琮先行一步,护送三公子尸身、昏迷的四公子,以及唐公抵达此处。

    甫一落脚,两人便火速召来军医,为唐公与四公子诊视伤势。

    “唉……”

    候诊间隙,窦琮与裴寂面色沉郁。

    两人不时侧目张望——仿佛该有几个人站在身边才对。

    “唉……”

    窦琮又叹一声。

    哪还有人呢?王君廓、刘政会……一个接一个倒下了。

    活下来的,如今只剩他俩;连三公子,也没能逃过这一劫。

    “大公子至今音讯全无,三公子已殁,二公子又……”

    裴寂话到嘴边,却收住了。

    “二公子心肠太硬!等唐公醒转,定要当面参他一本!”

    窦琮压不住火气,声音陡然拔高。

    三公子都死了,若二公子真要拿他们开刀,还能有活路?尤其此刻,二公子最有机会独揽李唐权柄。

    “不行——在大公子生死未卜之前,咱们绝不能轻举妄动。”

    裴寂压低嗓音,字字沉缓。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窦琮眉头一拧,满是不解。

    在他看来,二公子早已借刀杀人,清算了大公子麾下大批文武,连三公子都不放过。下一个,岂不就是他们?再不向唐公禀明,难道坐等二公子肆意妄为?

    “你细想:二公子未必立刻动手。可若我们抢先捅破这层纸……”

    “岂非亲手递上灭口的由头?你我项上人头,怕是明日就悬不了。”

    裴寂声音低而冷。

    窦琮不是蠢人,听到这儿,顿时通透。

    “好,暂且按住不提。”

    他点头应下。

    裴寂见状,神色略松。

    “踏……”

    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
    “噤声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两人倏然闭嘴,眼见二公子缓步踏入屋内。

    李世民刚整过仪容,破衣换了,可脸上、臂上那些细密伤口,仍清晰可见。

    “呼……”

    他进门后只默默坐下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曾人马浩荡的李唐,如今竟冷清得屈指可数。

    “怎会败得如此彻底?为何……”

    屋外残兵颓然蹲在墙根,目光空洞,直勾勾盯着斑驳土墙。

    整个李唐,静得像座坟。

    “此役,损折太重了。”

    良久,李世民长叹出口。

    将士折损尚在其次,三弟殒命,四弟昏厥不醒;父亲更被气出内伤——李唐前路,茫茫难测。

    “他会不会在此处动手?”

    二公子进门后,裴寂与窦琮频频偷觑。

    唐公尚在昏迷,大公子亲信几近死绝,权柄尽落二公子之手——谁敢断定,他不会趁此时机,一并剪除异己?

    “逃出来了……我总算逃出来了!”

    死寂之中,一道嘶哑声音骤然响起。几人齐齐扭头。

    只见一人跌跌撞撞奔入,跨门槛时腿一软,重重摔在地上,结结实实磕了一跤。

    “哎哟!”

    一声痛呼,那人龇牙咧嘴爬起。

    “柴绍?是你?!”

    李世民抬眼一瞧,脱口惊呼。

    来者确是柴绍,只是形貌大变:满脸泥污,灰扑扑糊作一团,几乎辨不出本来面目。

    他衣衫破得不成样子,头发散乱垂肩,活脱脱一个流落街头的叫花子。

    谁又能想到,眼前这副狼狈相,竟是昔日气宇轩昂、举止从容的柴绍?

    “正是在下,我总算逃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柴绍声音发颤,话音未落,眼眶已红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怎么拖到现在才现身?”

    裴寂一把攥住他胳膊,急切追问。

    他们早已断了柴绍的音讯,只道他也折在了乱军刀下。

    “被汉军一路追杀,实在无路可退,只得钻进隐秘山那处隐秘山洞,蜷缩数日。”

    “幸亏马三宝跟着我,没扔下我不管。”

    柴绍边说边抹了把脸,指缝里还嵌着干泥。

    回想那几日,连乞丐都比他体面——喝的是洞底积存的腥臭死水,嚼的是树皮混着嫩叶,饿极了连苔藓都咽下去。那哪是活人过的日子?分明是掉进了阎罗殿里打了个滚。

    “先去收拾干净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皱着眉侧过身,抬手掩了掩鼻。

    那股酸馊味,隔着三步远都往人喉咙里钻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柴绍低应一声,转身便走。再回来时,已是半个时辰之后。

    他刚踏进厅门,李世民、裴寂、窦琮等人已起身迎向门口一名军医。

    “唐公醒了没有?如今情形如何?”

    裴寂抢在前头问。

    “唐公已睁眼,性命无忧。”

    军医拱手答得干脆。

    “我四弟呢?”

    李世民紧跟着开口,喉结上下一动。

    “四公子身子虚透了,眼下暂无性命之忧,只是……怕要卧床许久。”

    军医叹口气,随即唤人速取方子煎药。

    “先去见唐公。”

    “走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一挥手,众人鱼贯而入后厢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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