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?!”

    李渊“腾”地起身,案上茶盏震得跳起。

    “汉军?以‘汉’为号的义军……此前从未听闻,他们从哪儿冒出来的?”

    张世贵脱口而出,声音绷得极紧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

    密探张着嘴,却被数十道目光钉在原地,舌头打结,半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
    “说!”

    李渊一掌拍在案上,声如裂帛。

    “是……是曹封!他起兵了!旗号‘汉’,自号汉公——大兴,真被他拿下了!”

    密探一个激灵,语速陡然利落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帐中骤然死寂。

    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微响,听见彼此心跳撞在耳膜上的闷声。

    “哈!哈哈哈!”

    李元吉第一个笑出声,笑得前仰后合,几乎栽倒。

    “荒唐!”

    李渊眉头锁死,冷声截断。

    “谎报军情也不挑个像样的由头?曹封那小子,穷得当裤子,还能打下大兴?”

    裴寂眯起眼,嘴角一撇,讥诮毫不遮掩。

    张世贵等人不语,可那一双双眼睛里的轻蔑,比刀子还亮。

    “滑天下之大稽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侧过脸,唇边浮起一丝冷峭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哈哈哈……”

    哄笑声轰然炸开,震得帐顶尘灰簌簌而落。

    “千真万确……”

    密探嘶声重复,声音却被笑声彻底吞没。

    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

    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声撞进来——窦威一身风尘,正快步穿过帐门。

    “呼!”

    他抬脚跨槛时,竟也一个趔趄,险些同方才那人一样摔趴下。

    脚下一滑,被那道门槛木棱狠狠一绊,整个人直挺挺扑进中军大帐,脑袋撞地,眼冒金星,耳中嗡鸣。

    “窦大人?!”

    方才还在哄堂大笑的文官武将,齐刷刷顿住,笑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其实——窦威这一摔,狼狈得近乎荒唐,竟还顺势蹭到了帐口那根暗桩上,袍角掀翻,腰带歪斜。

    可没人敢笑出声。谁也没见过他这般失魂落魄。

    平日里,窦威是唐军最稳的使节,出使各路豪强、胡部、藩镇,从不失仪。谈吐如尺,举止如钟,连袖口褶皱都熨得一丝不苟。今日这般仓皇奔命,连冠缨松了都顾不上扶,实在反常得刺眼。

    “唐公!关中……丢了!”

    他翻身跃起,衣袍沾满尘灰,却连掸都不掸一下——要知道,这身青绶绯袍,代表的是唐军的脸面。

    “窦大人,成何体统?若出使突厥或薛举时也这般模样,岂非叫天下人耻笑我唐军无礼无矩?”

    李元吉沉声斥道。

    “究竟何事?!”

    按理,李元吉当着长辈如此训斥,李渊该立即喝止。可此刻,所有人目光都钉在窦威脸上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
    那张素来沉静的面孔,正泛着铁青色,额角青筋微跳。

    “回禀唐公——大兴城陷了。攻破关中的,是曹封所率义军,已改旗易帜,号为‘汉’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满帐死寂。

    “……曹封?”

    有人下意识重复,声音干涩发紧。

    众人脸色骤变,像被冰水兜头浇透。

    暗桩密报尚可存疑,但窦威亲口所言,字字千钧。此人向来慎之又慎,差半分错漏,宁肯自刎也不愿误报军情。

    “窦威,此等大事,岂容儿戏?”

    李渊喉结滚动,胸口一窒,半晌才喘过气来。

    李世民瞳孔骤缩,李建成指节捏得发白。两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读出惊疑与不信。

    “唐公,句句属实,三处信源互证,四度核验无误。”

    窦威嗓音嘶哑,鬓边汗珠滚落,在灯下泛着冷光。

    “荒谬!”

    李建成猛地拍案,木屑迸飞,“曹家早已败落,田产尽没,仓廪空空,连府中厨娘都要轮值省粮!他拿什么募兵?拿什么铸甲?拿什么运粮过潼关?”

    李世民冷笑接话:“不错。我等坐拥河东、太原,世家输粟、匠户供械,尚且久困霍邑。他曹封——一介没落门第,既无根基,又无援手,竟先取大兴?这岂不是说,我兄弟二人,连个落魄书生都看不透?”

    张士贵咬牙切齿:“窦大人,你再想想,真没走眼?”

    其余将佐面色阴沉,有人低头摩挲刀柄,有人反复搓着衣角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

    “千真万确。”

    窦威只吐出四字,牙关紧咬,下唇渗出血丝。

    就这四个字,比千句辩解更重。

    “逆女!逆女误我李唐!”

    李渊腿一软,重重跌坐于帅椅,手指痉挛般抠进扶手木纹里。

    他眼前晃过秀宁策马北去的背影,恨不能即刻派人闯入并州,把那丫头拖回来,亲手执藤条,一寸寸抽醒她!

    若当初没让她逃婚,如今曹封便是自家臂膀,而非横在咽喉上的利刃。

    “莫非……父亲当年那句断语,真要应验了?”

    李渊喃喃出声,声音抖得不成调,像被抽去了脊骨。

    李世民双手死死抱住头,指甲掐进太阳穴。

    他苦劝父亲起兵,图的什么?不就是杀回大兴,当着满朝文武,把曹封踩在脚下,再让长孙无垢亲眼看看——谁才是真正的天命之人?

    可如今,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对手,已端坐于太极宫丹陛之上。

    他李世民是谁?五姓七望中李氏嫡系的二公子,根正苗红、金玉满堂的贵胄子弟。

    那曹封又是谁?

    破落户里的末流子弟,连市井小贩的门楣都比他家光鲜几分。

    若真败在他手里,只说明此人手腕之硬、格局之大,早已甩自己几条街——连心尖上的人儿都识得清、看得准。

    “呼——”

    一口浊气喷出,李世民脑中乱麻翻涌,耳畔嗡嗡作响,像有千只蜂群在颅内盘旋。

    “若消息属实……曹家,究竟是怎么撬开这盘死局的?”

    李渊强压心潮,声音沙哑地开口。

    “不知。”

    三个字轻飘飘落下,却重得让帐内空气一滞。满朝文武面色铁青,中军大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的微响。

    “唐公,还有件事……”

    窦威刚稳住心神,眉宇间又沉下一层阴云。

    “何事?”

    李渊下意识挺直脊背。

    “唰!”

    所有目光如箭齐射,钉在他脸上——方才那记惊雷还没散尽,第二道怕是要劈得人魂飞魄散。

    “我方潜入大兴的密探,十不存三,余者尽数折在汉军刀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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