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锋虽刚,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罕见的柔软与克制——为求此事落地,他确是卸下了不少身段。

    而真正逼他走到这一步的,除了曹家骤然翻天覆地的变化,还有父亲临终前那一句沉甸甸的遗训。

    “凭此一信,足见肺腑。”

    裴寂读罢,抚须而笑。

    “还差一点。”

    李渊却摇头,抬手一挥。

    “取本公印信来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一方朱砂未干、裹着绛红锦缎的唐公大印,已由内侍双手捧至堂前。

    “唐公,这……”

    裴寂脸色骤变,满朝文武无不愕然失语——一封道歉信已够体面,莫非还要押上唐公印玺?

    “光有信不行,得盖上印,才算把心掏出来。”

    李渊声音低沉,却不容置喙。

    “父亲,万万不可!”

    李建成脱口而出,身子都往前倾了半步。

    荒唐!连唐国公的印都送出去,李家的脸面往哪儿搁?那方印,刻的是他父亲的威仪,更是整个李唐的脊梁!

    “末将附议!此举绝不可行!”

    张士贵与侯君集紧随其后,急声劝阻。

    “父亲,儿臣……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垂眸抱拳,嗓音发紧,仍难掩抵触。

    “建成,你同窦叔一道,持印赴凉州。”

    李渊目光如钉,直直落在长子脸上。

    “父亲!窦叔出马,已是极大诚意,何须儿臣亲自前往?”

    李建成霎时变了脸色,连连摆手。

    他是李家长房嫡子,是板上钉钉的李唐储君。

    若以储君之尊屈身登门谢罪,岂非等于亲手折断自己的脊骨?

    “难不成,要本公亲自走这一趟?抑或让旁人打着‘大公子’名号代行?”

    李渊眉峰一压,语气陡然冷峻。

    既然已决意低头,那就得低得彻底、低得牢靠——唯有如此,才能把曹家重新拉回正轨。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李建成喉头一动,终是躬身领命。

    父亲话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绝,早已昭然若揭,甚至拿出了继承人的分量来压阵——他,还能退吗?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窦威整衣出列,应声如钟。

    “唉……”

    满堂寂静一瞬,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。

    比起这趟低声下气的差事,他们宁可听见隋军铁骑叩关的消息——至少那还有一战的血性。

    “长安既破,不知孝恭与道宗,眼下如何了。”

    事情敲定,李渊望着窗外,眉头微蹙。

    李孝恭与李道宗,皆是族中翘楚,将来必为擎天之柱。若折在这一役里,李唐伤的不只是筋骨,更是元气。

    “唐公,两家虽生嫌隙,尚不至于刀兵相见、不死不休。”

    裴寂皱眉道。

    “不错,曹封此人,素来有分寸,不至于对孝恭他们痛下杀手。”

    侯君集也颔首附和。

    只是这话出口,谁心里都没个十足把握。

    单论李秀宁逃婚,曹封或许一笑置之;可段志玄深夜持械闯府——哪怕嘴上说只是‘教训’,落到旁人眼里,便是赤裸裸的羞辱与挑衅。

    曹封,真能忍?

    然而,他们浑然不觉——别说李孝恭和李道宗了。

    整个唐国公府早已被连根拔起,知情的密探尽数被锦衣卫抹去,连灰都没剩下半点。

    “但愿如此。”

    李渊长叹一声,喉头微动,像是咽下了什么苦涩的东西。

    接着便催促儿子与窦威速速整装,即刻启程。

    临行前又反复叮咛:建成二人的姿态,直接牵动此番交涉的成败。

    “孩儿清楚。”

    李建成满心抵触,却只得咬牙应承,一连数次拍胸保证。

    他哪里料到,前方等他的不是荣光,而是当头一记耳光——曹家早备好了铁拳,只待他自投罗网。

    “晦气!凭什么非得是我?”

    一切收拾停当,李建成攥着那封措辞谦卑的致歉书,怀里揣着父亲亲盖的朱印,一步三蹭地走向停在府门外的马车,脸上写满了不情愿。

    “驾!”

    车夫抖腕扬鞭,一声断喝劈开晨雾,车队碾着碎石路,朝长安方向疾驰而去。

    “唉,爹爹怎不另派个能说会道的?偏要我亲自跑这一趟?”

    马车驶出里许,李建成掀开车帘,满腹牢骚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“窦叔您说说,一个区区曹封,配让我登门赔礼吗?”

    一路上,这话翻来覆去,说得比车轮还勤。

    “别说登门,就连低头认错,在我看来都是折损门楣。”

    在李建成眼里,只要李家稍露招揽之意,曹封定会扑上来攀附——何须这般低眉顺眼?究其根本,李氏可是五姓七望里的顶尖门阀,底蕴深厚,根系绵长;纵是曹家鼎盛之时,也不过是草莽新贵,哪敢与之并肩?

    “大公子,唐公此举,实为巧取长安,既免刀兵损耗,又可顺势收编汉军。”随行的王武宜低声劝解。此人祖上显赫,子孙后来更在武则天朝执掌相印。

    “届时兵马、粮秣、城池……全归大公子调度,岂不快哉?”

    这话一落,李建成绷紧的脸色才略略松动。

    “正是。唐公所谋,皆为大公子铺路,此番正是立功扬名的大好时机。”窦威接话道。

    他本是窦氏嫡系,向来力挺嫡长子,字字句句都往李建成心坎里落。

    “再者——若大公子推拒不去,难不成真要唐公亲自屈尊?”

    最后一句,如重锤敲下。

    “但愿曹封识趣些,等我到了长安,好生摆出几分敬意来才是。”李建成心头微热,暗自思量。

    他已忍不住浮想联翩:曹封听闻消息时该是如何惶恐?怕是要跪迎十里,涕泪横流,感激得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“呼……”

    想到此处,他靠向软垫,索性闭目养神,把这趟差事当作一场悠然远游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李唐这边紧锣密鼓筹备使团,长安城内,汉军却迎来首场早朝。

    天边刚泛起青白,文武百官便已络绎不绝,朝汉王府方向汇聚。

    经背嵬步军层层查验后,众人鱼贯而入,直奔宣政殿。单看衣饰便知,新制官服已然颁下——

    沿袭隋制而别出新意:通体以玄黑为底,依品阶高低,在襟袖或补子上绣有不同纹样。龙纹、云鹤、山川、瑞兽……各司其职,一目了然。

    文官列左,武将居右,秩序井然。这是汉军立国以来的第一回朝会,无论李靖、房玄龄,还是阴世师等人,无不神情肃穆,指尖微颤。

    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

    辰时将至,沉稳足音自殿侧廊道传来。

    无论称王称帝,这专供君主出入的侧门通道,从来只容一人通行。

    曹封缓步而出,身着四爪蟒袍,袍角暗金隐现,举手投足间,一股沉厚威势如潮水漫开,压得满殿呼吸一滞。

    “臣等参见王上!”

    百官齐刷刷躬身拱手,声音洪亮而整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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