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高君雅既已伏诛,起兵便如离弦之箭,再不容迟滞——拖得越久,京师必有雷霆反扑。

    “唐公放心,万事俱备,万无一失。”

    裴寂忽而开口,语气笃定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李渊侧身回望,目光里满是疑色。

    “我等早已密联中原杨玄感,他亦决意近日起事。”

    裴寂语声低沉却清晰。

    “南北呼应,朝廷势必左支右绌,首尾难顾。”

    刘文静立在一旁,顺势接话。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。”

    李渊闻言,神色稍松,肩头微不可察地卸下一分重负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其实杨玄感放出此讯,另藏机锋——

    只要并州率先举义,朝廷目光必然被牢牢钉死在太原。

    彼时他于中原发难,胜算自然水涨船高。

    “唐公,吉时将至,是否即刻举行誓师大典?”

    裴寂再度请示。

    “速召世民、刘弘基诸人入府,开坛祭旗。”

    李渊颔首应允。

    “喏!”

    裴寂抱拳领命,转身疾步而去。

    须臾之间,唐国公府文武齐聚,李家三子亦列队而至。

    “参见唐公!”

    “拜见父亲!”

    众人齐齐躬身,衣袍拂地,声浪低沉而肃穆。

    李渊只略一抬手,便引着众人登临高台——他将在此昭告天下,正式起兵。

    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

    足音沉稳,李渊拾级而上。裴寂早已备好香案、牲醴、祝文,一一呈上。

    李建成兄弟几人默然伫立,面色凝重如铁。

    台下环列精悍私兵与唐国公亲卫,四周更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太原百姓,人头攒动,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“诸位乡亲父老——”

    李渊甫一开口,喧闹声骤然消散,四野唯余风过林梢的微响。

    “天子登基以来,非但未现升平之象,反屡兴徭役,滥征民力,三伐辽东,劳师糜饷。”

    他声调渐扬,字字如锤。

    “百姓饥寒交迫,十室九空,本公不忍坐视,今日特举义旗,清君侧、正纲常,推翻暴君杨广!”

    既已亮剑,便不吝泼尽脏水——越狠越真,越真越能动人心。

    “唐公万岁!愿效死命!”

    裴寂、刘弘基等人振臂高呼,声震云霄。

    台下私兵与亲卫纷纷拔刀击盾,吼声如雷滚滚。

    百姓们却未附和,只是交头接耳,窃窃不休。

    “来人——开仓放粮,赈济黎庶!”

    李渊旋即下令。

    这类笼络民心的活计,早月余便已暗中铺排,只为今日一搏。

    “轰隆——”

    仓门洞开,人群轰然涌上,私兵们扛着麻袋沿街分发。

    可那分粮之人,全凭眼缘行事:壮汉伸手即得,老妪踉跄扑来却被搡倒在地;少年踮脚哀求,换来的只是漠然一瞥。

    他们只管倾囊而出,片刻之间,仓廪为之一空。

    “哈哈哈,这口粮够老子啃上半年!”

    一个敞怀袒腹的混混咧嘴大笑。

    “你抢得多,我也不少!”

    几个面带横肉的地痞拍着鼓胀的粮袋,哄然应和。

    “唐公英明!祝唐公马到功成!”

    他们掂着米袋,喊得比谁都响。

    少数拿到粮的流民也跟着搭腔,声音却细弱游丝。

    说到底,实属无奈——

    起兵仓促如惊雷骤起,哪来功夫细筛良莠、徐图厚积?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李渊含笑点头,神情颇为受用。

    那些空手而归的农人、织妇、挑夫,却攥紧空瘪的袖口,默默退入人潮深处。

    “这叫施粮?”

    “凭什么他们抢得欢,我们连渣都没捞着?”

    有人咬牙低语,喉头滚动着无声的怒火。

    “若唐公真念百姓,何不轻徭薄赋,让我们喘口气?”

    也有不少百姓暗自嘀咕。

    “呵,世家终究是世家,嘴上说得比蜜甜,骨子里全是算计。”

    人群里站着个黑脸壮汉,嘴角挂着讥诮的冷笑——正是并州来的尉迟恭。

    本是闲来踱步凑个热闹,哪料撞见这般光景。

    “这天下,真有肯把百姓当人看的主子么?”

    念头一冒,便压不住地翻腾上来。

    “李家竟真反了!还摆出这副施恩模样,装得倒挺像那么回事!”

    另一处角落,秦琼冷眼旁观,袍角被风掀得微微颤动。他本是奉命公干路过,偏巧撞上这场“赈济”。

    李家这一手,叫人齿冷,更叫人心乱。

    隋廷早已失尽民心,百姓饿得啃树皮,朝廷却还要硬推辽东远征;各路义军又各自为营、争权夺利……莫非这世道,真寻不出一个肯扶一把穷人的真豪杰?

    单瞧这开仓放粮的架势,便知不过是场粉墨登场的戏码。

    “自今日起,本公与唐军,正式举旗!”

    见万民仰望、群情激荡,李渊亲手燃起三炷高香,宣告起兵,立国号为唐。

    他走下高台,领着文武百官径直回府。

    “唐公,我军虽仓促起事,可时机恰如天赐!”

    刚踏进府门,裴寂便朗声笑道。

    这话,也正是李家咬牙定策的关键所在。

    “太原城内囤积的粮秣军械,原是备着防东突厥的,如今尽数归我所用!”

    刘弘基满面红光,声音洪亮。

    “父亲,高君雅一死,各大家族纷纷遣使投效,门庭若市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跨前一步,拱手禀报。

    有了这些世家撑腰,粮草、兵员、消息、人脉,样样都有了着落。

    更巧的是,李渊刚接到密报:姐姐李秀宁在并州北线连破刘武周数寨,捷报频传——这消息,比酒还暖人心。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李渊终于展颜而笑,眉间阴云一扫而空。

    接下来,就该亮出第一刀,砍向哪儿了。

    李唐举旗已过数日。

    唐国公府议事厅内,文臣武将济济一堂,李家三兄弟也陆续入座。

    “情形如何?”

    人齐之后,李渊目光扫过全场,开口便问。

    起兵不是喊口号,几日过去,总该听见些回响。

    “回唐公!自举旗以来,加之各世家鼎力襄助——”

    刘弘基大步出列,抱拳道:“我军已聚八万精锐,兵锋正盛!”

    “八万?!”

    众人精神一振,脸上顿时泛起喜色。

    对一支刚揭竿而起的队伍来说,这已是惊人的数目。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李渊抚须而笑,胡须随着笑意微微抖动。

    “呼……”

    李家三兄弟不约而同吸了口气,胸膛起伏——这就是门阀底蕴,一句话,就能搅动半壁河山。

    “唐公,机不可失!我军当趁势挥师,迈出第一步!”

    裴寂上前一步,语调铿锵。

    旗号已立,兵马已齐,再不动手,反倒显得怯懦。

    “父亲,儿臣附议!”

    李建成、李世民并肩出列,声如金石。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李渊颔首,随即话锋一转:“诸位以为,这一刀,该劈向何处?”

    “长姐正在并州北部缠住刘武周,我军不如直取西河郡!”

    张士贵抱拳请命,嗓音粗犷有力。

    “正是!拿下西河,既可稳控并州腹地,又能顺势叩关,直逼大兴!”

    刘弘基当即应和。

    “确是上策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点头,眸光沉静——此策进可攻、退可守,最合唐军当前之势。

    “好!既然无人异议,即刻发兵西河,抽五万精锐出征!”

    李渊一锤定音,声音斩钉截铁。

    余下三万,足可牢牢扼守太原根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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