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可不是什么县城郡治,而是一州之地,山河千里!

    整州沦丧,消息却迟至今日才传到东都,此前竟无半点风声。

    “这支汉军,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?攻势怎会如此凌厉?”

    卫文升深吸一口气,强自稳住心神。

    唯有敌势如潮,摧枯拉朽,才能让凉州守军连告急文书都来不及送出,东都更是一无所觉。

    “新起的势力,已不可小觑。”

    萧美娘声音低沉,字字清晰。

    “新起的势力?竟能做到这等地步?”

    邱瑞倒抽一口凉气,指甲掐进掌心。

    杨玄感起兵至今,攻城拔寨尚且步步维艰,这支汉军,未免太过骇人。

    “会不会是军情有误?”

    裴蕴忽而抬眼,语气谨慎。

    连杨玄感都啃不动的硬骨头,其余义军岂敢妄想?

    这才忍不住提出质疑。

    “八百里加急岂容儿戏?本宫已三验印信,四核驿路,方敢定论。”

    萧美娘闭了闭眼,缓缓吐出一句。

    她多希望这消息是场误传。

    “竟然是真的!”

    刹那间,殿内众人脸色骤沉,呼吸都滞了一瞬。

    盼着的捷报杳无音信,坏消息却接二连三砸下来,大隋本就风雨飘摇,此刻更是雪上加霜。

    “还有另一桩事。”

    待留守的文武大臣勉强压下凉州失守带来的震愕,萧美娘又取出两封密信,指尖微沉。

    “臣等拜阅。”

    几人神色肃然,双手接过信笺,指节绷得发白。

    “咚、咚……”

    才扫了数行,邱瑞便踉跄退了半步,面如纸灰,瞳孔骤缩。

    “绝无可能!”

    他脱口而出,嗓音干涩发颤。

    “荒谬至极!这怎么可能?!”

    卫文升与裴蕴齐齐倒抽冷气,嘴张得老大,死死盯着信上字句,仿佛那墨迹正灼烧他们的视线。

    信中所载,已不是惊骇,而是彻底掀翻他们半生笃信的天地。

    “本宫初见时,亦失态至此。”

    萧美娘早料到这般反应,语气平静,眉宇间却难掩疲惫。

    后续内容直指要害:汉军破长安、汉公登王位;更附有汉王身世详录——而真正令众人脊背发凉的,正是曹封的身份。

    “曹家衰败到何等地步,咱们心里都有数。凭那点残存家底,竟能搅动乾坤?”

    邱瑞连连摆手,手指都在抖。

    “大兴城有麦铁杖坐镇,城内骁果卫甲于天下!曹家拿什么攻城?拿什么称王?”

    卫文升蹙眉质问,语气里满是不信。

    凉州陷落尚可归咎于边防松懈,可汉王之名、曹氏之旗,却像一记闷棍,砸得人眼冒金星。

    他们本能认定:所谓汉军,绝非曹封所领;若真是他,那必是假传、是伪造、是障眼法!

    “诸位,此信,本后亲手验过印、核过驿程。”

    萧美娘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满殿嗡鸣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

    三人喉头滚动,再无反驳余地,只得咽下惊疑,硬生生把荒诞吞进腹中。

    “皇后,以曹家如今境况,如何能成此大事?”

    邱瑞声音发虚,尾音微微打颤。

    “不错,不过是个垫底的末流世家,论实权,比寻常富户强不了多少。”

    裴蕴附和着,语调仍带着难以置信的滞涩。

    他们仍在眩晕之中,脑子像被重锤夯过,一时转不过弯来。

    “唉……细想之下,未必全无可能。”

    反倒是卫文升长叹一声,抬眼望向殿顶蟠龙。

    “唰——”

    另两人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脸上,屏息静待下文。

    “倘若曹家的败落,连同那份寒酸,全是演出来的呢?”

    话音落地,邱瑞与裴蕴眉头顿时拧成死结。

    “……倒真有可能。”

    邱瑞眯起眼,慢慢点头。

    “装穷避祸,蛰伏隐忍,暗中积蓄,只待东风一起——”

    “——便是雷霆万钧,一鸣惊人。”

    萧美娘听得心头微震,不自觉轻呼出声。

    “从曹家开始淡出朝堂算起,少说也过了十数年。彼时正值盛世,海晏河清……”

    裴蕴喃喃接话,忽然浑身一凛,肩膀猛地一缩。

    那深藏不露的曹家,究竟是怎样一副面孔?

    “呼……”

    萧美娘没再言语,可自接到消息起,她胸中翻腾至今未歇。

    心底那片湖面,早已被巨浪撕开,碎浪拍岸,久久不平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汉军粗略情形,至此方为萧美娘等人所知——可这点消息,已足够让整座宫殿陷入死寂。

    倘若再叫他们知道:汉军水师已控黄河下游、密谍网遍布三辅、重甲铁骑踏破河西走廊……

    那怕是连站稳的力气,都要当场散尽。

    “谁曾想到,被世人弃如敝履的曹家,竟藏着一口吞天的气力。”

    卫文升低声喟叹,似自语,又似叩问。

    “几位卿家,眼下最紧要的,是议出一条活路。”

    终究是萧美娘率先收神,声音清冽如刃,劈开满殿混沌。

    “皇后所言极是。”

    众人一凛,猛然回神——

    汉军既已崛起于西陲,楚军又虎视于南疆,中原腹地,已是腹背受敌。

    “汉军兵锋已定凉州全境,随时可东出潼关,叩我京畿。”

    卫文升语速加快,目光如炬。

    “当务之急,得寻一处铁壁,拦住这支横空出世的劲旅。”

    邱瑞立刻接上,掌心按在案角,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难点卡在哪儿?——兵员捉襟见肘,却得死死盯住凉州方向,防着汉军随时扑来。“人少,就靠精锐压阵。”

    裴蕴眸光一亮,话音未落,三位文武的目光已齐刷刷钉在他脸上。

    “调骁果卫北上,死守弘农郡。”

    他斩钉截铁,毫不迟疑。

    弘农地势如虎踞龙盘,关隘险峻,再配上骁果卫那股子撕裂敌阵的狠劲,汉军想硬啃,怕是要崩掉满口牙。

    “断不可行。”

    萧美娘嗓音清冷,未等另两人开口,便已抬手否决。

    “皇后此言何意?”

    裴蕴眉峰微蹙,满是不解。

    眼下这法子,已是绝境里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
    “且听皇后明示。”

    卫文升与邱瑞垂首静立,不争不劝,只等她开口。

    上回议事,他们便见识过皇后目光如炬——既出声阻拦,必有深意。

    “抽骁果卫,等于向天下昭告:洛阳已空,连最后的底牌都得亮出来撑场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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