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开我!”

    李建成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,四肢被死死钉在地上,活像被猎人捆住四爪的困兽。

    从始至终,他始终跪伏如初。

    这一刻,前所未有的屈辱,排山倒海般将他吞没。

    他忽然后悔——早知如此,宁可自刎于府中,也绝不上这汉王府的台阶!

    哪怕断了继承之路,哪怕父兄唾弃,也强过今日千刀万剐般的凌迟!

    可悔已无用。

    “唉……忍,再忍。”

    窦威侧目看向王武宜,眼神沉得发暗。

    眼下汉军势盛,己方已是砧板上的鱼肉。

    石子路上的血还没干,九个响头还在耳边嗡鸣……

    此时翻脸,前功尽弃,满盘皆输。

    “汉王息怒,大公子年少失礼,望您宽宥。”

    窦威咬紧牙关,挤出一个比哭还僵硬的苦笑。

    “呼——”

    李建成不再挣扎,他清楚自己越反抗,只会让骨头缝里钻出更多痛楚。

    “属下明白。”

    阴世师抬眼望向王上,见王上极轻地点了下头,立刻松开手,退至一旁。

    阴世师一走,三人仍跪在原地,连指尖都不敢颤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李建成,本不该落得这般狼狈。”

    他垂着头,喉结上下滚动,眼眶发热,几乎要绷不住当场掉泪。

    活到这把年纪,何曾被人按着脖子跪过?更别说被当众剥尽颜面,连脊梁骨都快压断了。

    “说吧,什么事?”

    曹封语气平淡,像掀开一页旧书般随意——这本就是冲着李家设的局,他偏要装作毫不知情。

    “总算要入正题了。”

    几人暗中长舒一口气,尤以李建成为甚。

    “在下奉唐公之命,专程前来向汉王谢罪,为昔日莽撞失礼之举赔不是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窦威已示意大公子呈上唐公印鉴与亲笔致歉书。

    “请汉王过目。”

    李建成俯首低眉,双手高举托起印信与书信,姿态卑微得近乎佝偻。

    一则羞愤难当,不知如何自处;二则刚被阴世师那双铁钳似的手掐得喘不上气,余悸犹在。

    “唐公的大印,还有这份‘诚意’……李渊倒是大方得很啊。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冷笑出声,字字带刺,半点不遮掩。

    当年曹家势微,李秀宁翻墙就走,段志玄夜闯曹府如入无人之境,事后连句交代都没有。

    如今曹家重振旗鼓,王上坐拥凉州,李家才捧着印信和空话姗姗来迟。

    脸面这东西,在他们眼里,怕是早磨成灰撒进风里了。

    “道歉信……”

    曹封神色不动,仿佛听的是街边闲谈。

    若曹家没有今日的刀兵与地盘,是不是就该乖乖挨打、闭嘴认栽?

    “唐公印……”

    印鉴与书信被他随手搁在案角,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
    区区一枚唐公印,在他眼中,还不如窗台上一只停驻的麻雀来得鲜活。

    “但愿一举奏效。”

    底下跪着的三人呼吸齐齐一滞。

    只要汉王点头结盟,此前所有折辱,便都算值了。

    一切,只为攀上汉军这根擎天柱。

    今日咽下的屈辱,日后自会加倍讨还。

    “汉王,敢问您是否肯宽宥李家,与唐公重修旧好?”

    窦威久经使节之事,此刻挺身而出,声音略显干涩却强撑镇定。

    “李家,诚意尚浅。”

    曹封慢条斯理开口,语调不疾不徐。

    “接下来怎么演?”

    殿内文武静默旁观,心头雪亮——王上早把这场会面,视作出征前的一场消遣戏码。

    他们只等看,这出戏还能翻出什么花来。

    “诚意?”

    李建成嘴角猛地一抽,肌肉绷得发白。

    他踏过碎石铺就的寒路,亲手捧来父亲亲署的悔过书,连李唐最后一点体面都碾碎了摊在人前。

    这般伏低做小,竟还被称作“不够诚”?

    荒谬!可这话,他连吐出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请汉王放心,我李唐另有厚礼相赠!”

    窦威心头一热,急忙接话,仿佛抓住了一线生机。

    “哦?”

    曹封眉峰微扬,似有几分兴致浮上眼角。

    “有门儿!”

    王武宜与李建成精神一振,目光灼灼盯住上座。

    “若你应下结盟,再俯首称臣——我李建成,必亲手取你性命!”

    李建成瞳孔深处,冷光一闪而逝。

    “五姓七望的招牌,终究还是压得住阵脚。”

    王武宜心底暗忖。

    “还是汉公手段老辣。”

    而汉军诸将文吏立于阶下,眼神淡漠,只当看三只跳梁猢狲,在堂前卖力扑腾。

    “我李唐愿割让数座坚城,另献金银万两、粮秣十万石、甲械三千具!”

    窦威一口气报出这些,其中不少,连唐公本人都未曾松口允诺。

    但他笃定:只要汉军点头,这些不过是暂存彼处,迟早还得物归原主。

    “不错,确有几分诚意。既如此,寡人便应下了。”

    曹封应得干脆利落,仿佛真被说动。

    当然,这只是演给台下看的戏——给李建成他们留一线虚火,好吊着胃口继续往下走。

    这出戏,远没到散场的时候。

    长孙无忌、杜如晦等文武大臣面露愕然,可一瞥王上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浅笑,便齐齐噤声,屏息垂首。“当真?”

    李建成喉头一滚,急切发问。

    “千真万确。”

    曹封颔首,动作干脆利落。

    “太好了!”

    李建成浑身一震,眼底迸出光来——父亲交付的差事,总算要落地了。

    “取盟书来,双方画押,即刻缔约。”

    曹封语调平缓,却字字落定。

    “遵命。”

    房玄龄应声而动,铺纸研墨,笔走龙蛇,一纸盟约须臾成形。

    条款简明:李唐献厚礼以示歉意,汉军则宽宥前愆,既往不咎。

    “签吧。”

    墨迹未干,曹封示意侍从将盟约呈至众人面前。

    “老实跪着!没王上旨意,谁准你起身?”

    李建成刚欲撑地而起,阴世师冷眼一扫,声音如铁钉砸地。

    “……是。”

    他脊背一僵,忙又伏低身子,笔尖微颤,在纸上签下名字。忍一时屈辱算什么?这纸契约一旦落定,日后有的是刀锋舔血、血债血偿的机会。

    “沙……沙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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