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卖公告发布后的第二天,是最后一次现场看样。

    省机床技术研究所的旧中试车间位于云州市西郊。

    园区已经停用多年。

    院墙上爬满藤蔓,门卫室的玻璃碎了两块。

    走进主车间,一股机油、灰尘和铁锈混合的味道迎面而来。

    二十七台设备分布在两条生产线上。

    大部分蒙着厚厚的防尘布。

    有些控制柜敞着门。

    还有几台设备的显示屏和操作面板已经被拆走。

    一名设备商掀开防尘布,只看了一眼便摇头。

    “这哪是中试线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一车间废铁。”

    “买回去光拆运都得上百万。”

    拍卖方安排了两名工作人员陪同。

    其中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始终站在车间最里面。

    他叫韩正业。

    原省机床技术研究所精密主轴中心高级工程师。

    研究所改制后,其他人先后离开。

    只有他接受临时聘用,负责看管这批设备。

    “停产前,这条线还能不能生产?”

    周野问。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韩正业说道,“但不是二十七台设备都能用。”

    “十五台可以直接开机。”

    “六台需要维修。”

    “剩下六台早就应该淘汰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拍卖报告写整体可使用率不足百分之三十?”

    韩正业冷笑。

    “评估人员来了两天。”

    “机器不能通电。”

    “控制柜上缺个面板,就按报废设备算。”

    “液压油放空了,也按功能失效算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不知道哪台设备重要,只会看铭牌和折旧年限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觉得这条线值多少钱?”

    老人没有直接回答。

    “看买它的人拿来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当废铁,三百多万元都贵。”

    “拆开卖零件,五百万元左右。”

    “想恢复主轴生产,光有设备还不够。”

    “还需要工艺、夹具、检测标准和会使用它们的人。”

    周野从第一台设备开始检查。

    两台高精度数控车床,一台主轴轴承损坏,另一台控制系统无法启动。

    铸铁床身和精密导轨保存完好。

    三台数控外圆磨床,有一台电柜被拆空。

    剩余两台的砂轮主轴仍然能够手动转动,液压系统没有严重泄漏。

    超精研磨机表面锈蚀最严重。

    工作台下方却被厚厚的防锈脂封住。

    擦开以后,精密导轨几乎没有磨损。

    大型动平衡设备缺少信号处理模块。

    机械转台和传感器依旧完整。

    两套静压主轴试验台的油泵已经卡死。

    高精度压力传感器却保存在独立防潮箱中。

    越往后检查,周野越能看出这条生产线的价值。

    它并不先进。

    控制器和操作系统甚至落后了两代。

    但用于主轴制造的机械基础都还在。

    这些设备最值钱的,从来不是显示屏和电路板。

    而是经过多年自然时效的床身、精密导轨、主轴结构和完整工装。

    系统检测逐台展开。

    【高精度数控车床一号】

    【结构完整度:84%】

    【预计修复成本:18万元】

    【修复后加工精度:0.003毫米】

    【数控外圆磨床二号】

    【结构完整度:79%】

    【预计修复成本:26万元】

    【修复后圆度加工能力:0.0012毫米】

    【超精研磨机】

    【结构完整度:82%】

    【预计修复成本:31万元】

    【修复后表面粗糙度能力:Ra0.02微米】

    【大型动平衡设备】

    【结构完整度:76%】

    【预计修复成本:22万元】

    【修复后最高检测转速:转每分钟】

    关键设备都能修。

    远程初步判断没有错。

    但现场检查也发现了新的问题。

    整条生产线的配电系统已经被拆除。

    冷却、过滤和集中供油设备也有不同程度损坏。

    修复二十一台可用设备,预计要投入两百六十万元。

    设备拆卸、吊装、运输和重新安装,至少一百二十万元。

    再加上拍卖款与新厂房租金,整个项目可能需要一千万元。

    陈大川看完预算,声音压得很低。

    “公司完成野火一号以后,可动用资金大约四百八十万元。”

    “银行已经愿意给我们五百万元经营授信。”

    “可授信不是白拿的钱。”

    “设备没修好之前,每个月都要付利息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江北那四台订单最后没签,资金压力会很大。”

    周野点头。

    所以这条线不是价格越低越值得买。

    必须给自己设定上限。

    系统建议收购上限是六百二十万元。

    但那只是设备本身的技术价值上限。

    还没有计算拆运、修复和时间风险。

    周野最终将竞拍上限定在六百万元。

    超过这个数字,立即退出。

    再有价值的设备,只要价格失去合理性,就会变成拖垮公司的负担。

    检查到最后一台静压主轴试验台时,韩正业忽然问道:“你们真准备恢复生产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一年准备做多少根主轴?”

    “第一阶段六十套。”

    “以后还会增加。”

    韩正业盯着周野。

    “主轴不是把一根轴磨圆,再装进轴承里那么简单。”

    “装配间隙差一微米,温升就可能差几度。”

    “动平衡做得好,不代表装上砂轮以后还好。”

    “这条线停产前,能稳定做出一万八千转的高速主轴。”

    “但那批会做的人,现在只剩十一个。”

    “设备买走了,人呢?”

    “愿意来的,我们招聘。”

    “待遇按照能力谈。”

    韩正业摇头。

    “他们不缺一份普通工作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缺的是一个还愿意认真造主轴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周野没有画饼。

    他拿出手机,调出野火一号的主轴检测报告。

    额定转速九千转。

    连续运行热漂移零点六八微米。

    振动值零点二九毫米每秒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们自己设计制造的第一根静压磨削主轴。”

    “野火工业买这条线,不是为了倒卖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要造更多自己的工业母机。”

    韩正业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拍卖结束以后再说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最后买走设备的是废品商,我就退休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是你们,我可以帮你把这条线重新开起来。”

    现场看样结束。

    共有十三家公司缴纳竞拍保证金。

    除了废旧设备商和二手机床经销商,还有两家专业主轴制造企业。

    其中实力最强的北辰主轴,年产各类主轴两千多套。

    对方显然也看中了这批设备。

    拍卖起始价三百八十万元。

    竞价上限六百万元。

    留给野火工业的空间,并不大。

    ……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