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门完全升起的那一刻,所有声音仿佛都被热浪压低了。

    二百八十吨的钢锭通体呈橙黄色。

    表面的氧化皮在高温下不断剥落,掉在台车轨道上,炸开大片细碎火星。

    即便隔着几十米,众人依旧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灼热。

    陈大川向后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“这要叫烤红薯,那得多大的嘴才能吃?”

    宋守义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六万五千吨那张嘴。”

    炉前,重型装出料机缓缓前进。

    两根巨大的夹钳准确伸向钢锭中部。

    夹钳闭合。

    液压系统压力上升。

    二百八十吨的钢锭,被一点点从台车上托了起来。

    周野站在压机主控台前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监控屏。

    钢锭出炉以后,每一秒都在降温。

    这种体量的钢锭,内部热量确实散得慢,可表面温度下降得非常快。

    从出炉到第一次压下,工艺要求控制在十二分钟以内。

    超过十二分钟,表层温度可能跌出最佳变形区间。

    如果操作机中途发生一次打滑,或者压机对中慢上两三分钟,整炉钢锭都可能被迫送回去重新加热。

    “操作机夹持压力稳定。”

    “左钳口位移正常。”

    “钢锭已脱离台车。”

    “开始转运。”

    操作机拖着巨大的钢锭缓缓后退。

    厂房地面都在轻微震动。

    四百吨级移动质量加上高温钢锭,任何一次急停都有可能造成灾难。

    它不能快。

    可钢锭也不能等。

    这是一场用分钟计算的搬运。

    四分二十秒后,钢锭通过炉前轨道。

    六分十五秒,进入压机工作区。

    七分四十一秒,钢锭中心接近下砧基准线。

    “激光对中开启。”

    “钢锭轴线向南偏差二十八毫米。”

    “操作机横移十五毫米。”

    “继续。”

    “剩余偏差十三毫米。”

    “夹钳抬高六毫米。”

    随着一道道指令传出,那块二百八十吨重的红色钢山,在操作机夹钳中缓慢调整姿态。

    最终,轴线偏差被压缩到四毫米以内。

    上砧距离钢锭表面还有一千二百毫米。

    罗振华看了一眼时间。

    “出炉九分零八秒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不到三分钟。”

    周野点头。

    “快进开始。”

    主控员推动操纵杆。

    沉寂九年的活动横梁开始下降。

    最初速度很快。

    一千毫米。

    八百毫米。

    五百毫米。

    当上砧距离钢锭表面只剩二百毫米时,活动横梁自动减速。

    四十八组模块化插装阀同时进入精密控制状态。

    四只主缸的压力曲线几乎同步抬升。

    “转入工作行程。”

    “下降速度每秒二点八毫米。”

    “位置同步误差零点三一毫米。”

    “上砧接触倒计时。”

    “三。”

    “二。”

    “一。”

    轰!

    没有巨锤砸落时惊天动地的撞击声。

    只有一声低沉到让人胸口发闷的闷响。

    上砧压住了钢锭。

    高温氧化皮像被踩碎的玻璃一样,向四周大片崩开。

    那块重达二百八十吨的合金钢锭,第一次在六万五千吨液压机下方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形。

    “接触压力一千八百吨。”

    “上升至五千吨。”

    “一万两千吨。”

    主控大厅内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屏幕上,四条主缸位移曲线不断向前延伸。

    零点二毫米。

    零点四毫米。

    零点六毫米。

    活动横梁西北角的下降速度,忽然比其他三个方向慢了一瞬。

    最大倾斜量从零点四一毫米迅速升到零点七八毫米。

    警戒线是一毫米。

    “西北角负载增加百分之六。”

    林浩的手已经放到紧急卸压按钮上。

    “二号缸响应慢了四十毫秒。”

    “不对,不是二号缸。”

    周野盯着阀组回传的数据。

    “二号缸压力正常,是第十七号插装阀开度没有跟上。”

    “阀芯污染还是卡滞?”

    “先隔离十七号模块。”

    “剩余十一组重新分配流量。”

    林浩没有迟疑,立刻执行。

    旧式主阀一旦卡滞,整只主缸都会失去精确控制。

    可他们把四只巨型主阀改成四十八组模块化阀组,为的就是这一刻。

    十七号模块关闭。

    二号缸剩余十一组阀门的目标开度,在零点零三秒内重新计算完毕。

    四条位移曲线出现一次轻微波动,随后重新贴合。

    零点七八毫米。

    零点六九毫米。

    零点五二毫米。

    零点三八毫米。

    “同步误差回落。”

    “横梁姿态恢复正常。”

    控制室里依旧没人出声。

    因为第一次压下还没有结束。

    压力继续上升。

    两万吨。

    三万五千吨。

    四万八千吨。

    钢锭的截面在上下砧之间逐渐压缩,炽热金属向两侧缓慢延展。

    在普通人眼里,它像一块被压扁的面团。

    但每一毫米变形,背后都是数万吨的力量。

    当系统压力接近预定值时,周野忽然发现实际变形量比模型值少了百分之八。

    钢锭低温端的变形抗力,仍然比预计值高。

    如果继续按照原定速度压下,压力会提前冲到上限。

    “工作速度降到每秒一点九毫米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直接加压。”

    “保持变形速率,让高温区先释放应力。”

    主控员下意识看向罗振华。

    工艺文件上写的是每秒二点五毫米。

    临时改速度,意味着整个后续锻造节拍都会变化。

    罗振华只犹豫了一秒。

    “听周野的。”

    速度降低以后,压力上升曲线明显变缓。

    钢锭内部的高温金属获得了重新流动的时间。

    三秒后,实际变形量开始追上理论值。

    “当前压力五万一千吨。”

    “压下量六十二毫米。”

    “中心变形率符合要求。”

    “五万四千吨。”

    “压下量七十三毫米。”

    “到达第一次压下目标!”

    “保压两秒。”

    “卸压!”

    四十八组阀门同时响应。

    活动横梁停止下降,随后缓慢抬升。

    总压下量,八十一毫米。

    最大四缸同步误差,零点八九毫米。

    活动横梁最大倾斜量,零点九二毫米。

    三号主缸修复区域,无泄漏。

    外置预应力钢箍,应变正常。

    第一次热负荷压下,完成。

    直到上砧彻底离开钢锭,控制室里才响起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。

    陈大川握紧拳头,在原地狠狠挥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成了!”

    “咱们真把二百八十吨的东西压扁了!”

    梁师傅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压机干的。”

    “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
    “我负责提供精神支持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才腿都在抖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地面共振。”

    “不懂别乱说。”

    梁师傅淡淡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你懂什么是机加工吗?”

    陈大川当场愣住。

    周围几个人同时转头,看向梁师傅。

    梁师傅也意识到自己说顺嘴了,脸色顿时一僵。

    他咳嗽一声。

    “网上学的。”

    陈大川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“梁师傅,原来你也看云溪八级钳工啊?”

    “闭嘴。”

    第一次压下,只是开始。

    钢锭还要旋转九十度,进行第二次压下。

    重型操作机重新夹紧坯料。

    火红的钢锭在夹钳中缓慢转动。

    第二次压下,四万九千吨。

    第三次压下,五万七千吨。

    第四次压下,六万零八百吨。

    活动横梁一次次下降。

    钢锭的截面从圆形逐渐变成方形,再从方形被压成长方形。

    整个过程中,第十七号插装阀一直处于隔离状态。

    剩余四十七组阀门完成了全部同步控制。

    这也证明了周野提出的模块化液压方案,不只是在纸面上好看。

    即便一个模块故障,整台六万五千吨压机仍然可以继续工作。

   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