位置传感器的回跳只有零点一秒。

    如果看整段展开曲线,它短得像采样噪声。可周野把六条主肋的数据放到同一张图上,第一百零九号回跳的瞬间,第三条主肋刚好比第五条快了零点八度。

    三十米天线的外沿被柔性索网连成一体。一条主肋多走零点八度,另一条少走零点八度,差值不会凭空消失,只会变成网面的拉力,最后压到最不走运的铰链上。

    “以前轴套会卡,时间差被摩擦盖住了。”周野说,“现在它转顺了,另一层问题露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吕建国叫停整机换装。八只新轴套已经通过台架,却不能在同步误差没查清前全部装上。否则原来是百分之七十二停住,下一次可能变成某根主肋突然窜动。

    六条主肋由同一套中心驱动器牵引,每条钢索长度都经过激光测量,误差不超过零点二毫米。电机只有一台,理论上不该出现谁快谁慢。

    林浩先怀疑滑轮直径。他拆下六组导向轮,用圆度仪逐只检查,最大误差只有三微米。陈大川又沿着天线骨架爬了一圈,把每个索夹都做了标记,没有发现松脱。

    梁师傅蹲在中心卷盘旁看了半天,忽然问:“你们量钢索长度时,索上带了多少力?”

    “标准预紧力,四百牛。”

    “展开时呢?”

    林浩调出数据,脸色慢慢变了。六条索在不同阶段承受的拉力从三百二十牛到六百一十牛不等。

    钢索不是绝对不会伸长。三十多米的长度上,哪怕弹性伸长只多零点几毫米,换算到主肋末端也足以形成角度差。而六条索经过的滑轮数量不同,弯曲刚度与摩擦迟滞也不一样。

    “尺寸一样,不代表受力以后还一样。”梁师傅说,“你们拿尺子量的是六兄弟身高,干活时比的是谁先喘。”

    陈大川点点头:“这话我有发言权,林浩肯定先喘。”

    林浩没理他,给每条牵引索加上独立张力传感器。天线只展开到百分之五十,第三条索的张力就出现两次突降,第五条则始终偏高。检查钢索表面没有断丝,滑轮轴承也正常。

    周野让他们不要继续盯着索,而是查卷盘。

    中心卷盘看似同时收放六条索,实际上六条绳槽分布在不同半径。加工时每条槽的有效直径都合格,可钢索缠绕一层后,绳与槽底的贴合位置会受张力影响。张力高的钢索压得更深,有效直径小一点;张力低的浮在槽肩,有效直径大一点。

    一圈只差几微米,累计几十圈后,六条主肋就不再同步。

    林浩把卷盘送上三坐标,测出的槽底轮廓挑不出毛病。他有些急:“尺寸全合格,到底还要怎么改?”

    梁师傅拿起一根样索压进绳槽:“你懂什么是机加工吗?”

    林浩一愣,陈大川差点笑出声。

    梁师傅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:“图纸画的是圆,钢索压进去以后认的是接触。机器加工的是尺寸,载荷加工的是结果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虽然像在评论区抬杠,却一下说中了问题。

    不能只控制绳槽几何,还要让六条索在不同张力下保持相同的有效卷绕半径。周野提出在每条绳槽下增加独立的微浮动环。浮动环由三片弹性支撑托住,张力越高,环面产生的补偿越大,恰好抵消钢索向槽底压入的深度。

    这套结构不能靠一次测量定型。他们把六种张力谱输入仿真,再用真实钢索反复卷绕。梁师傅负责修磨环面,林浩调整弹片厚度,陈大川盯着张力曲线报数。

    第一版补过头,第三条主肋由快变慢。

    第二版在低温下弹片刚度上升,误差重新扩大。

    第三版改用两层不同厚度的钛合金弹片,让温度造成的刚度变化相互抵消。卷盘低温浸泡六小时后再次启动,六条索的有效半径差被压到两微米以内。

    整机地面展开开始。

    百分之二十,六条主肋角度差零点一度。

    百分之五十,差值零点一二度。

    经过原先最危险的百分之七十二,第一百零九号温度稳定,位置曲线再没有回跳。

    当天线展开到百分之九十六时,控制台忽然响起新的提示音。

    不是铰链,也不是牵引索。

    最外圈的一段锁定杆没有完全到位,距离终点只差一点八毫米。它前方的网面已经绷紧,如果继续强行牵引,外圈碳纤维主肋可能承受超过设计值百分之三十的反向弯矩。

    四十小时后的热真空窗口没有变。

    他们修好了天线展开的前百分之九十六,却被最后一点八毫米挡在了终点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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