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辨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落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这一身纯阴到底落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口井是他的根,也是你的根。”

    陈飞常靠着井壁缓缓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这才觉得,那撑了七日七夜的一口气松了。

    井底的界气温温地顺着他的四肢百骸,往那枯竭的丹田里回,往他那一双见光便疼的眼里回。

    他闭着眼,在古渡里长长地调息了一回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阿渡。

    孩子睡得很沉,眉头头一回没有皱着。

    陈飞常抱着孩子在井底坐了许久。

    等那股翻江倒海的疲倦稍稍退了,他才抱着阿渡,攀着井壁上了井口。

    凡界,梨花村。

    天已经黑透了。

    村道上没有灯,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窗纸里透出的黄的光。

    空气里是柴草、是泥土,是凡界没有半分阴煞的、干净的活气。

    他在这口井边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身后有脚步声踏着凉露过来。

    是苏望山,背着一捆刚巡完林子的柴,身后跟着马晓雯。

    马晓雯手臂上还戴着护村队的红袖章。

    两人先是看见井边立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借着月色看清了,是他。

    “陈大夫!”马晓雯先出了声,又怕惊着村里人,压低了。

    “你可算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日子你去哪了,一点信儿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你那卫生室、卫生所的钥匙,我先替你收着;村东头老李家的孙儿烧了好几日,他奶奶天天来问你回没回。”

    苏望山把柴捆放下,上下打量他,眉头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这是怎么了。”

    “脸色白得一点人色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还受伤了?”

    陈飞常没有多解释。

    凡界这一头,他玄界的事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他只把怀里裹着的孩子往两人眼前轻轻让了让。

    “路上捡的一个娃。”

    “家里没人了,病得重,我带回来给养养。”

    苏望山、马晓雯对视一眼,都没再多问。

    村里的大夫心善,路上捡个病娃,在他们不是什么想不通的事。

    “快、快家去。”苏望山接过话。

    “外头夜里凉,你这身子再站着要出大事。”

    “娃儿的事你放心,明儿我让你婶子熬点米汤,给娃吊吊。”

    “既是你捡回来的,这娃往后就是咱们梨花村的娃。”

    陈飞常道了声谢。

    他原本要抱孩子回自己在卫生室那头的住处。

    可那住处离着枯井有半里地。

    阿渡这一身纯阴离了枯井,又要兜不住。

    他想了想,转身抱着阿渡,往井台边那间早年看井人住的旧屋去。

    屋子小,常年空着,推开窗便能看见那口井。

    苏望山看懂了,道:“那屋明儿我让人拾掇出来,盘个炕,多添床被。”

    “孩子离井近,养着稳当。”

    陈飞常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他抱着阿渡刚要往井台边去。

    井台边却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一截红绳,坐在井栏上守着那口井。

    是阿萝。

    凡界的天,辰时她守井;白日里她也总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井边。

    这孩子打小就跟这口井亲。

    阿萝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

    她先是看见陈飞常。

    她眼睛亮了一亮,却没有寻常孩子那样扑过来。

    她只是抱着红绳,极轻地唤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先生。”

    随即,她的目光落在了陈飞常怀里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上。

    她那双孩子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安静的了然。

    那截红绳在她怀里温了一温。

    陈飞常心里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孩子是他当年在这口井边替古机子埋下的下一代守者的苗子。

    隔着衣、隔着夜,她却先他一步,觉出了他怀里多了一个什么。

    她从井栏上滑下来,走到陈飞常跟前,踮起脚去看他怀里的那个小娃娃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陈飞常,极轻、极轻地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先生。”

    “他怎么比我还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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