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井定了步骤,陈飞常头一桩、便落在通道上。

    他从界外那片“无”里、反过来想、想得透彻。

    界外是虚空、修士入内、无所依、凭的、是身上带的“依凭”;他眼下、唯一的依凭、便是脚下这条枯井古渡。通道不牢、他查守冢、找引路、去第三处、都无从谈起。

    所以远行之前、先重渡。

    他下井前、把凡界、玄界接应、各交代了一句、才下到两界界壁之间、把封禁纹路、一层层辨清。

    枯井封禁、经历代守者一夯再夯、旧纹之上叠新纹、一层压一层。

    陈飞常以守者名分、掌心玉青光、顺着纹路走、便能读出、前人夯纹手法、有的纹、夯得沉稳、一笔不苟、有的、仓促、墨色浮、显见是临危、强夯。

    这封禁、不只是一道阵、是一代代守者、叠在界壁上的命。

    “为何守者、只在界壁薄弱处、一夯再夯、不另开一条通道?”陈飞常边辨边问。

    古机子答得清楚:“界壁、是天生的、薄弱处、也天生、改不得、挪不得。强在别处、另开新道、界壁先溃、两界气一冲、反倒开了更大的口子。守者能做的、只是把天生这道薄弱、一代代夯厚、夯稳、叫它塌不了。”

    陈飞常点头、把这理记下。他眼下重渡、也只能缘着旧纹补、不能另起炉灶。

    可这些年、北邙、省城、西陲、连番恶战、纹路裂了不少、有几处、界力一冲、便晃。

    头一遭、他金丹真气往裂纹里硬催、纹路亮了、却不合。

    他一人之气、补不牢、历代叠下的旧伤。

    陈飞常没硬来、收了功、以医修的理、反过来想。

    凡界接骨、断骨不能硬扯、要先对位、再引气血、叫骨、自己长合;缝合伤口、也不是拿线、勒紧便好、缘着肌理、对好了、伤口、才合得拢。

    夯渡、同理。不是拿气硬填、得顺着两界界力走向、引两界清气、叫纹路、自己长合。

    他辨明走向、又取出断骨扇、借那股发黑路引、探界力在何处相冲、何处相让、把一条条不稳的纹、在识海里、标了出来。

    理清了、他才重新动手。

    守井心法行起、金丹真气裹着两界清气、顺着旧纹、一道道往裂纹里引。

    清气入纹、裂痕缓缓合、他不贪快、合一道、夯一道、再往下走。

    内中、有一道主纹、最难合。

    那主纹、正压在两界界力相冲的口子上、玄界清气往凡界淌、凡界清气往玄界渗、两股力、在此对顶、他清气才引到、便叫相冲之力顶了回来、纹合不拢。

    陈飞常停了两日、反复辨那两股力走向、才想出法子。

    他不把清气一处硬引、而是分作两股、各顺半边、引玄界清气走玄界那半、引凡界清气走凡界那半、两股气、缘着纹路、各退一步、再于纹心、缓缓合拢。

    这一道主纹合住时、整座封禁齐齐一震、那相冲的口子、稳了。

    这一夯、便是数日。

    他每日下井、夯完便养气、真元耗了、借两界清气补、反反复复、把封禁纹上、叫战裂的口子、一处处补牢。

    白日夯渡、他也没撂下村里人的病。

    凡有来诊室的、马晓雯先应着、他夯完上井、该诊的诊、该扎的扎、望闻问切、一桩没少。

    村里人只当他、这些日子在井里忙他那桩“玄乎事”、却也习惯了、没人多问、照旧把他当作村里那个看病的小陈大夫。

    陈飞常要的便是这个。无论玄界走多远、凡界这间诊室、这一村人、是他根、断不得、也叫他在满界杀伐之外、留着一点人间的暖。

    到第五日、最后一道裂纹合住、整座枯井封禁、比先前、沉稳一分、界力往来、再不见晃。

    陈飞常试着、金丹神识顺通道、往玄界那头一渡、念到身至、比往日、稳了一筹。

    他又反复试了几回、验这通道、能承重多少。

    空手渡、稳;带物渡、一箱箱灵物、过通道、不滞;他甚至御空、自烽燧那头、顺通道回凡界、界力裹身、也不见晃。

    验足了、他才点头。

    这一番重渡、他对守井心法、封界法、也多了一层体会。

    先前、他只当心法是用来守、用来封;眼下亲手夯过一遍、才知、这心法更是一套“养”的法门、养渡、养界、叫天生薄弱处、在两界清气里、自己长、自己合。

    守者、不是与界壁为敌、是顺着界壁、养着它、叫它撑得住。

    这一层、与他医修“养人、不硬治”的理、本就相通、他越想越觉通透。

    通道、夯稳了、这是他远行、头一件、落定的依凭。

    夯渡这几日、两界界力日夜冲刷、他丹中那颗金丹、也在悄然孕化。

    古机子说过、金丹是胎胞、婴不是硬冲、是在两界历练里、一点点养出来。

    他守着心法、能辨出、丹中那一丝孕化、比先前又浓了些许、却离结婴尚远。

    陈飞常不催、只把这变化记下。路要一步步走、婴要一日日养、急不得。

    通道一稳、两界贸易、也跟着铺开。

    先前、封禁时裂时晃、货物不敢多走、往来只零星;眼下通道稳了、马晓雯、石生那头、便把货、一趟趟加了起来。

    凡界、马晓雯管着诊室、凡界成药、凡界物件、按名册、该收的收、该备的备,账目、一笔笔清楚。

    石生在生药铺、把凡界药材、凡界精巧物件、经枯井、换玄界灵草、丹砂、法器,销路、从梨花村、往镇上、城里、一点点铺。

    凡界收的、是山中药材、凡界精巧物件、布匹、糖盐;凡界卖的、是陈飞常按古方亲手配的成药、药丸、还有玄界换来、经他去了灵气、只留药性的药材。

    村里、也跟着得了实惠、护村队、老弱、凡有出力的、马晓雯账上都记着、该分的分、该补的补、梨花村的日子、比先前宽裕一截。

    陈飞常没叫村里大富大贵、只叫人衣食有着、遇事不慌。凡界这头稳、他在玄界、才走得安心。

    凡界产业铺大、陈飞常没忘分寸、请顾老帮着、凡界那头、不惹眼、不招疑、该走的手续、一桩不缺、只当是寻常药材买卖。

    玄界那头、暗网、外线接应、换进来的灵物、一批批积在库里;陈飞常亲手炼的成药、经暗网、铺往玄界坊市、他那一手针法、丹方、在玄界外线、也渐渐有了口碑。

    玄界坊市、最缺稳妥成药、回气、护心、养脉、暗网替他、把药一批批铺出去、换回来的、是上品灵草、丹砂、玄铁、还有几样、他为远行特意寻的物件。

    陈飞常把换进的灵物一一拣过、该炼药的炼药、该养器的养器、为日后查守冢、循第二渡、破境、提前备着。

    他心里清楚、玄界越往深处、修士境界越高、他金丹初成、手里没点真东西、寸步难行。

    便在此时、掌心清心符极轻一震、唐灵秋的传讯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你要入大坊市、我已请外线替你铺了接应。”她声音清定、隔着两界、不疾不徐,“坊市龙蛇混杂、正道、邪修、散修都有、你金丹初成、敛了气息、以行商、医修身份入、莫露镇界玉、莫提前事。”

    “路引、暗网会替你办妥、入了市、自有人与你接应。”

    陈飞常应了一声、把这几句记下。

    “你那边可还稳妥?”他问。

    传讯那头静了一瞬:“我自有分寸、你顾好你自己。”

    短短一句便断了、两界相隔、她那边的凶险、她一个字没提。

    陈飞常握着清心符、心头微动、却没多想、把那点心绪按下。

    两界往来、由零星换、渐成稳定的一趟趟、两头本钱、都厚了。

    陈飞常核着账、心里、有了远行的底。

    他把随身行囊、也清点一遍。

    九根乌沉银针、清光已养回大半、贴身收着;镇界玉贴胸、瓶颈红绳系好;断骨扇、是往阴面的路引、也带着;回气丹、护心丹备足、敛息符、定心草、一件件归置。

    爆元丹、仍封在药箱最底层、那是拼命的东西、非万不得已、不动。

    清点停当、他才觉、这一身虽不奢华、却都是这些年、一刀一枪攒下的家底。

    他也守着贸易的规矩、货、不贪多、路、不张扬、两界旁人、只当是行商、医修、没谁、瞧出枯井通道的真秘。

    这一日、他最后一次、顺稳固通道、以金丹神识、往界壁探去、要再核一核、星路方位。

    神识才铺到界壁、他心头一震。

    界壁深处、不在枯井方向、另一个地方、一缕极淡的脉动、顺着界壁、传了过来。

    那脉动、与枯井古渡、同源同息、一起一伏、远在他处。

    他细辨那脉动节奏、与枯井是否同步。

    枯井封禁、一起一伏、合着两界清气吐纳;第二渡的脉动、却慢了半拍、间隔也长、显见是隔着极远、气传到时已弱、断续不匀。

    陈飞常把那节奏、在识海里一遍遍记下。日后真要循这脉动去找第二渡、这起伏节律、便是他在界壁里辨方向的凭。

    陈飞常凝神、循那脉动、辨其方位。

    脉动来得断续、隔着不知多少界壁、他辨不真切、只辨出、那方向、不在玄界已知的镇岳宗、避风沙村、也不在阴面阴脉、是在更远、他尚未涉足的地方。

    更叫他在意的是、那脉动里、夹着一丝气、与第三处微光、牵连不断、同息相应。

    他试着、把红绳压在玉上、借阿萝隔界那一点感应、往第二渡方向相感。

    井上、阿萝闭着眼、辨了片刻、用气声报下来:“哥哥、那个方向、有好多水、水那头、有一点点光、一闪一闪、离得好远、我看不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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