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玉聪下意识往后挪了挪,离鹿窖远了一点。

    先前他看李小勇往洞里放药,只觉得简单。

    如今再看,洞底那点不起眼的白霜,反倒比挖洞更让人忌惮。

    “你怀里还揣着,别弄破了。”

    “用你提醒?”

    李小勇嘴上仍不客气,手却在胸前按了一下,确认纸包裹得严实。

    “这东西我从来不乱放。进山带多少,回去剩多少,都得心里有数。”

    陈玉聪这回没再取笑。

    他盯着地上的鹿窖看了片刻,主动说道:“刚才那话算我说大了。这手艺,确实不是看一遍就会。”

    李小勇原本还准备再呛他几句。

    听见陈玉聪服软,他反倒有些不自在。

    “知道就行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你七岁就会药鹿,肯定还是吹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七岁开始学!”

    “行,开始学。递树枝也算学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李小勇刚瞪起眼,陈玉聪已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“小勇哥,别急。我承认你有真本事还不成?”

    这一巴掌拍得不轻,却没什么恶意。

    李小勇看了他两眼,火气也散了。

    他本就是大大咧咧的性子,方才动怒,只是接连丢脸,又被人轻视祖传手艺,一时下不来台。

    如今陈玉聪亲口认了,先前那点争执也没必要再抓着不放。

    “以后不懂就问,别张嘴就说简单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,药不能乱碰。”

    “我又不傻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才还说自己有药也能干。”

    “那不是不知道里面这么多讲究吗?”

    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语气仍旧不算客气,脸上却都带了笑。

    方才差点攥拳头动手的事,就这么揭了过去。

    李小勇歇了片刻,又重新进林子找位置。

    他没有因为第一处鹿窖挖成,便随便在旁边再砸两个洞。

    每走一段,便要蹲下看蹄印,摸摸被鹿啃过的树皮,再看看附近有没有适合跪伏的平地。

    位置定下以后,他照着先前的法子截下直树枝,用石头一下一下砸入土中。

    陈玉聪这次不再说风凉话。

    他站在旁边,看李小勇如何稳住树枝,如何控制落石的力道,又看他拔出树干后检查洞壁。

    第二处挖好,李小勇没有急着放药,先清理掉洞口旁边的碎石和硬树根。

    “这块石头不碍着洞口吧?”陈玉聪问。

    “鹿跪下时可能硌着前腿。它觉得不舒服,便不肯继续往下探。”

    李小勇把石头搬开,又踩实周围松土,这才布好粗盐和药。

    第三处鹿窖选得更远一些。

    李小勇忙完,脸上已经全是汗,双臂也因为连续举石发酸。

    陈玉聪看了看四周:“这片林子这么大,咋不多挖几个?多放几个窖,碰上鹿的机会不是更大?”

    “不能多。”

    李小勇答得很干脆:“一片林子,最多三处鹿窖。”

    “谁定的?”

    “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。”

    李小勇将最后一处洞口整理好:“鹿走的道就那么几条。窖挖多了,盐味和药味混在一起,反倒容易让老鹿警觉。”

    “再说,一处林子里的鹿有数。真把附近的鹿全药了,往后还药什么?”

    “最多三处,留一些,也给后来人留条路。”

    陈玉聪点了点头,没有再质疑。

    他亲眼看完选址、打洞、清理洞口和下药,才明白刚才自己那句“有手就能干”有多外行。

    三处鹿窖看起来差不多,位置、深浅和洞口朝向却各有不同。

    这不是照着样子挖三个坑。

    是靠多年进山积下的经验,一点点把鹿引到最合适的位置。

    李小勇收好剩下的粗盐和药粉,转头问:“现在服不服?”

    “服。”

    陈玉聪答得痛快:“药鹿这件事,你比我强。”

    李小勇没想到他认得这么干脆,愣了一下,随即咧开嘴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骑猪还是你最强。”

    “滚!”

    三个人笑骂着回到林外。

    爬犁仍牢牢系在树上,土豹子和老母猪都没有被别的野兽拖走。

    他们解开绳子,轮换着往山下拖。

    这回没有再停。

    猎物若留在山里过夜,血腥味很快便会招来饥饿的野兽。

    狼、熊和山里其他吃肉的东西,不会管这是谁打下来的猎物。

    一夜过去,别说整头野猪,能剩下一张破皮都算运气好。

    到了山脚下,李小勇先解下肩上的绳子。

    “我得去找春猎生产队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叫人上山搬猪?”陈玉聪问。

    “对。老母猪得登记,不然白忙活一场。”

    春猎期间,谁发现猎物,谁参与围猎,谁最后补枪,都要有人记下来。

    只有猎物运回去,过秤登记,才算正式记下狩猎功劳。

    若把尸体丢在山里,让野兽啃光,回去只凭嘴说打过一头野猪,没人能把这份功劳算到头上。

    李小勇拍了拍身上的泥雪,转身去通知春猎生产队派人上山搬运野猪尸体,李洪伟和陈玉聪也准备前去完成自身分配的任务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春猎开始以后,几个村每天都有人进山。

    山里白天还能看清路,一到傍晚,林子里暗得极快。

    积雪化开以后,山沟里全是泥水,枯叶下面还藏着碎石和冰碴,稍不留神便可能摔进沟里。

    更麻烦的是那些被枪声惊动的野兽。

    野猪、黑熊受惊以后四处乱窜,谁也说不准会从哪片林子里冲出来。

    因此,春猎队伍定下了一条硬规矩。

    不管当天有没有发现猎物,每日下午三点以前,所有进山人员都必须回到东河大队广场集合。

    各村先清点自己的人数,再由民兵干部汇总。

    谁没回来,谁最后出现在哪里,跟哪一组进的山,都必须当场问清楚。

    猎物同样要集中登记。

    打了几头野猪,抓了多少野兔,谁开的枪,谁负责围堵,全部记在本子上。

    等春猎结束以后,再按各村出力多少分配。

    规矩刚定下时,还有人嫌麻烦。

    “离天黑还早呢,三点就往回走,不是白白耽搁工夫?”

    “真在山里追着野猪,哪能说停就停?”

    “晚回来一两个时辰,也不至于出啥事。”

    几个老猎人听见,当场把人骂了一顿。

    “你当山里是自家炕头?”

    “天一黑,连脚印都看不清。你掉进沟里,别人上哪儿找你?”

    “为了多追一头野猪,把命扔在山里,值不值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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