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年代种参,全靠老天赏脸。

    人再勤快,也挡不住恶劣天气。

    当地为了种园参,只能不断往山里开地,伐树、清根、翻土,再搭参棚。

    可参这东西太耗地力。

    同一块地种上两茬,收成便会明显下降。到了第三茬,基本种不出像样的参。

    更麻烦的是,废参地被抽走大量肥力,普通庄稼种下去也不爱长。

    倒是黄豆、土豆皮实,换到废参地里反而能长得旺。

    村里人并非没想过给参田上肥。

    可粪肥劲大,稍不留神便会烧坏参苗。三年时间都熬过来了,谁也不敢为了多收几斤参,拿整片参田冒险。

    李洪伟看着脚下的土,心里却想到了豆饼。

    前世种参技术发展起来后,经过发酵的豆饼完全可以给园参追肥。

    只要用量和发酵方法合适,一亩参地多收三到五斤不难。

    参地做货以后,再利用肥力种黄豆、土豆,也能把废参地重新利用起来。

    可眼下最大的问题,是黄豆不够。

    人都未必能吃饱,哪有那么多豆子榨油做饼?

    即便偶尔能弄到一些豆饼,也远远供不上大面积参田。

    这条路能走,却得先解决原料问题。

    太阳逐渐偏西。

    李洪伟起出最后一苗园参,直起腰活动两下。

    陈静兰也把参须上的泥清理干净,放进筐里。

    “够定额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收工。”

    两人交完园参和工具,准备回家。

    还没走出参场大门,大队书记李建山忽然从西边跑了过来。

    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脸上全是慌张,一把抓住李洪伟的胳膊。

    “洪伟,快跟我走!西边参场出人命了!”

    “出人命了?”

    李洪伟脸色一沉:“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“野猪!一群野猪闯进西边参场,把人拱死了!”

    李建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额头全是汗。

    “楚二爷已经带着村里的猎户赶过去了,让我回来喊人。你打过黑熊,又熟悉山里的野兽,赶紧过去看看!”

    陈静兰听见“死人”两个字,脸色顿时白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洪伟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先回家。”

    李洪伟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:“西边参场现在不安全,你别跟过去。”

    陈静兰没有逞强,只叮嘱道:“那你千万小心。野猪不像黑熊,真要一群冲出来,人躲都没地方躲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过去看情况,不会冒险。”

    李洪伟说完,立刻跟着李建山往西边赶。

    东河村的参场分成东西两片。

    东边参场开得早,地力已经用了好几年,参苗长势一年不如一年。

    西边参场却是三年前刚从林地里开出来的新地,土肥、腐殖质厚,今年无论参品还是产量,都比东边高出一大截。

    按理说,这时候西边参场该是整个生产队最热闹的地方。

    几十号人一起起参、挑土、装筐,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说话声。

    可李洪伟越往西走,周围越安静。

    参场外堆着几把三齿耙,旁边还倒着两个装园参的竹筐。

    筐里的园参撒了一地,却没人敢上前收拾。

    空气中混着泥土味、参秧味,还有一股很淡的血腥气。

    十几名社员聚在参场入口,一个个面色发白。

    几个女人站得更远,其中一人捂着嘴低声哭,另外几人也红着眼睛,却不敢往参垄里看。

    “让一让,洪伟来了!”

    李建山拨开人群。

    众人看见李洪伟,像是一下找到了主心骨。

    “洪伟,你可算来了!”

    “里面死了俩人!”

    “那群野猪太凶了,见人就撞,三齿耙都拦不住!”

    “幸亏其他人跑得快,要不然还得死人!”

    几人七嘴八舌,说得毫无头绪。

    “先别围着。”

    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参场内传来。

    楚二爷背着猎枪走出参垄,棉布褂子的袖口沾着血。

    他身后跟着几名村里的猎户,每个人脸上都不好看。

    “二爷,到底怎么回事?”李洪伟问道。

    楚二爷朝周围摆了摆手:“没帮上忙的都往后退,别把地上的印子踩乱了。”

    人群赶紧散开。

    楚二爷这才压低声音道:“今天下午,西边参场的人分开做货。有人在南头起参,有人在北头装筐。”

    “快收工时,一群野猪从西北边的林子里钻了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先冲进参垄拱参秧,后来见人没跑,反倒直接扑了上去。”

    李洪伟皱眉:“多少头?”

    “有人说七八头,也有人说十几头。当时全吓乱了,谁都没数清。”

    一名猎户接过话:“大的至少有四五头,还带着几头半大猪崽。”

    “我赶来的时候,猪群已经退进林子,只看见地上留了不少蹄印。”

    另一个猎户脸色发青:“这帮畜生是真敢往人身上冲。那两个人已经倒了,它们还围着拱了好几下。”

    李洪伟抬头望向西北方向。

    参场边缘紧挨着杂树林,林下灌木茂密。

    只要野猪钻进去,人站在外面根本看不出它们藏在什么地方。

    他又问道:“死的是谁?”

    楚二爷沉默片刻:“王家的姐弟俩。”

    “王桂香和王长河?”

    “就是他们。”

    李洪伟心头往下一沉。

    王家姐弟年纪与他相仿,都是队里的壮劳力。

    姐弟俩今天只是像往常一样来参场做货,没想到一场寻常秋收,竟成了他们最后一次下地。

    “跟我来吧。”

    楚二爷转身往参场深处走去:“脚下看清楚,别踩那些蹄印。”

    李洪伟顺着参垄间的窄路往里走,越往前,血腥气越重。

    一根断掉的三齿耙横在地上,木柄从中间裂开,耙齿上还挂着几根黑硬的猪毛。

    旁边的参棚柱子被撞歪了一根,棚上的遮阳帘垮下半边,压倒了几行参秧。

    泥地里全是杂乱蹄印,有大有小,有深有浅。

    其中几枚大蹄印陷得极深,前端两瓣主蹄分得很开,后面的悬蹄也清晰压进土中。

    光看印子,便能判断留下脚印的野猪体重绝不会轻。

    “人在前面。”

    楚二爷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两具尸体已经被人并排放在一块空地上,上面盖着破棉衣。

    王家的老人跪在旁边,哭得几乎没了声音,只剩肩膀一下一下发抖。

    李洪伟蹲下身,先向老人低声说了一句:“叔,我看看他们身上的伤。”

    王父没有抬头,只无力地点了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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