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建国的脚步很沉重。

    他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厚厚的文件,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显然是昨晚一夜未眠。

    作为红星厂曾经的元老,作为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。

    他曾是这座厂子里,除了谷雨之外,说话最有分量的人。

    但也正是他,在谷雨提出要将服务中心改为自负盈亏的实体时,跳得最高。

    他曾在会议室里拍着桌子,指责谷雨是“瞎胡闹”,是“把厂子带向深渊”。

    他甚至觉得,谷雨一个女人,就算运气好拿了个国际大奖,也不懂什么叫真正的企业管理。

    可是现在。

    他的脸,已经被现实打得高高肿起,连骨头都快被打碎了!

    十八万的净利润!

    二十万的现金分红!

    还有那群被彻底点燃了野心、像狼一样嗷嗷叫着要搞生产的军嫂们!

    这一切,都在无情地嘲笑着他当初的短视和愚蠢。

    “李副厂长?”

    谷雨转过身,看着站在门口、局促不安的李建国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    “站着干什么?坐。”

    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    李建国没有坐。

    他深吸了一口气,猛地向前迈出两步,走到谷雨的办公桌前。

    然后。

    在谷雨和几个萌娃诧异的目光中。

    这位心高气傲的副厂长,双腿一并,腰杆笔直地弯了下去。

    一个标准的、九十度的深鞠躬!

    “李建国,你这是干什么?”谷雨眉头微皱。

    李建国保持着鞠躬的姿势,足足过了十秒钟,才缓缓直起身子。

    他的眼眶有些发红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。

    “厂长,我错了。”

    这五个字,他说得无比艰难,却又无比坚定。

    “我李建国自诩读了几年书,自以为懂管理、懂经济。”

    “我甚至在心里偷偷嘲笑过您,觉得您步子迈得太大,迟早要扯着蛋。”

    李建国抬起头,直视着谷雨的眼睛,毫不避讳自己曾经的龌龊心思。

    “但昨天那场分红大会,像一个响亮的耳光,把我彻底打醒了!”

    “我只看到了风险,您却看到了人心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想着怎么保住厂子的铁饭碗,您却硬生生砸碎了铁饭碗,给所有人换上了金饭碗!”

    李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大,情绪激动到了极点。

    “厂长,我服了!”

    “我李建国,彻彻底底地服了!”

    他猛地将手里那份捏出汗水的文件,双手递到谷雨面前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昨晚连夜写的,《红星厂未来五年产能扩建及海外市场拓展规划》。”

    “我推翻了自己之前所有的保守方案,完全按照您的思路,进行了最大规模的激进预测!”

    “只要您一句话,我李建国以后就是您手里最快的那把刀!”

    “您指哪,我打哪!绝无二话!”

    整个办公室,陷入了短暂的死寂。

    只有李建国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。

    沙发上,四岁的二宝推了推金丝眼镜,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妈妈,从法律和职场心理学的角度来看,这位李副厂长的忠诚度,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。”

    二宝用稚嫩的童音,做出了最冷酷的判断。

    “现在的他,才算是一个合格的执行者。”

    谷雨没有理会儿子的分析。

    她静静地看着李建国,足足晾了他一分钟。

    在上位者的心理博弈中,适当的沉默,比严厉的斥责更能给人带来压迫感。

    李建国的额头上,冷汗一滴滴渗了出来。

    但他依然站得笔直,眼神没有丝毫退缩。

    终于,谷雨动了。

    她伸出手,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规划书。

    “啪。”

    文件被扔在桌子上。

    “知错能改,还不算蠢到家。”

    谷雨的声音依旧清冷,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,却悄然散去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李建国,我用你,不是因为你是大学生。”

    “而是因为你这人,虽然骨子里有文人的酸腐和保守,但至少,你还有一颗想把红星厂做大的野心。”

    谷雨站起身,绕过办公桌,走到李建国面前。

    “你的道歉,我接受了。”

    听到这句话,李建国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,差点瘫软在地。

    “但是!”

    谷雨话锋一转,眼神犹如鹰隼般锐利。

    “红星厂现在的盘子,比你想象的还要大得多。”

    “军属服务中心的‘兵妈妈’食品和‘红星童装’,只不过是开胃小菜。”

    “真正的硬仗,在半个月后的羊城!”

    谷雨猛地转过身,指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,手指重重地点在南方的那个圆点上。

    “广交会!”

    “那是国家外汇的命脉,也是全世界资本鳄鱼的狩猎场!”

    “我们带去的,不仅是三妞的童装,还有降维打击的‘冰蚕丝’民用版!”

    谷雨转过头,死死盯着李建国。

    “我问你,如果我们在广交会上,拿下了一千万美元的订单。”

    “以现在红星厂的产能,你,吞得下吗?!”

    一千万美元!

    这个天文数字,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李建国的心脏上。

    他刚要脱口而出的“能”,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
    吞不下!

    别说一千万美元,就算是一百万美元的订单,以现在厂里那几条破旧的流水线,就算工人们累死在车间里,也绝对无法按期交货!

    一旦违约,不仅要赔付巨额的国际违约金,更会丢尽国家的脸面!

    “厂长,我……”李建国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
    “吞不下,就去想办法吞!”

    谷雨厉声喝断了他。

    “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,去省里要批文也好,去银行砸门贷款也罢!”

    “在去羊城之前,我要看到三条全新的德国进口流水线,在红星厂的厂房里运转起来!”

    “做不到,你这个副厂长,就自己卷铺盖走人!”

    谷雨的命令,蛮横、霸道,根本不讲一点道理。

    但李建国的眼睛,却前所未有地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不怕任务重,就怕没仗打!

    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、跟着一位绝世枭雄开疆拓土的痛快感!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李建国猛地立正,眼底燃烧着疯狂的战意。

    “厂长放心!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,也绝不让产能拖了红星厂的后腿!”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谷雨挥了挥手。

    看着李建国像打了鸡血一样冲出办公室,谷雨的嘴角,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微笑。

    内部的最后一块绊脚石,被彻底碾碎。

    现在的红星厂,已经拧成了一股坚不可摧的钢铁洪流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
    办公室的电话,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叮铃铃铃铃——!”

    谷雨拿起话筒。

    电话那头,传来了一个压低到极致、透着几分神秘和急切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谷厂长,是我,王有才。”

    “今晚九点,霍师长不在家的时候,我能去您家里拜访一下吗?”

    “我手里,有一份您绝对感兴趣的东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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