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转过身,看着那几个气势汹汹冲进弄堂的红袖章。

    领头的是个胖子,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乱转,透着一股子狐假虎威的贪婪。

    “人呢!那个投机倒把的老东西去哪了!”

    胖子张牙舞爪地挥舞着手里的登记本,大声叫唤。

    弄堂里的街坊四邻听到动静,全都吓得缩回了屋里,死死关上了门窗。

    谷雨站在原地,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眼神冷冰冰地看着这几个人。

    她没有说话,只是侧身挡住了老人离去的那个巷口。

    “看什么看!女同志,我问你,刚才在这摆摊补衣服的那个老瞎子呢?”

    胖子大步走到谷雨面前,恶狠狠地质问。

    谷雨淡淡地瞥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没看见。”

    “没看见?你当我眼瞎啊!”

    胖子恼羞成怒,伸手就要去推谷雨的肩膀。

    “你刚才明明就站在他面前,是不是你包庇他!”

    就在他这只脏手快要碰到谷雨风衣的瞬间。

    谷雨的眼神中瞬间爆发出顶级特工的残暴杀气。

    她连手都没从口袋里拿出来。

    右腿犹如一条毒龙,猛地弹起!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结结实实的一记侧踢,精准无误地踹在胖子的膝盖骨上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!”

    胖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,整个人直接跪倒在青石板上,疼得五官都扭曲了。

    后面几个红袖章吓坏了,纷纷围了上来。

    “反了反了!你居然敢打公职人员!”

    谷雨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的胖子,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“公职人员?”

    “你们是哪个单位的?省轻工局的?还是市工商科的?”

    “抓投机倒把,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不穿制服的街道办闲散人员来管了?”

    谷雨这几句话字字诛心,瞬间戳破了这群人的遮羞布。

    他们其实就是街面上游手好闲的地痞,借着点关系戴个红袖章,到处敲诈勒索。

    胖子疼得直抽冷气,咬牙切齿地指着谷雨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!敢管我们的闲事!”

    谷雨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红色的工作证,直接砸在胖子的脸上。

    “看清楚了。”

    “省军区直属红星被服厂,厂长,谷雨。”

    “我现在正在替军区首长考察特殊技能人才,这叫军需招募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才说谁是投机倒把?”

    胖子哆哆嗦嗦地拿起那个红本子,看到上面省军区的大红钢印,吓得差点尿了裤子。

    在这个年代,军区的招牌那就是免死金牌,谁敢碰?

    “误会……谷厂长,这绝对是个误会!”

    胖子顾不上膝盖的剧痛,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把工作证双手奉上。

    “我们瞎了狗眼,我们这就滚!这就滚!”

    几个地痞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弄堂。

    谷雨收回工作证,看了一眼巷子深处。

    她知道,那个老人肯定躲在暗处看到了这一切。

    她没有追上去,因为对付这种心如死灰的老人,逼得越紧,退得越远。

    第二天清晨。

    天空飘起了蒙蒙的细雨,省城的气温又降了五六度。

    谷雨拎着两瓶好酒,两斤猪肉,还有三妞连夜画的十几张设计图纸。

    她顺着昨天打听到的地址,来到了棚户区最深处的一座破落四合院。

    院子里到处都是积水和散发着恶臭的垃圾。

    “大妈,请问昨天在街口摆摊的那个老人家,是住在这间屋吗?”

    谷雨拦住了一个正端着尿盆出来倒水的胖大妈。

    这大妈姓刘,是这院子里的出了名的碎嘴子。

    她上下打量了谷雨几眼,看着谷雨手里提着的高级货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哎哟喂,这位女同志,你找那个老倔驴干什么呀?”

    刘大妈把尿盆往地上一顿,凑到谷雨耳边,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。

    “我可劝你离他远点!”

    “他可是个‘犯过严重错误’的黑五类!”

    “以前听说给资本家阔太太做过衣服,后来被打倒了,发配去扫大街。”

    “老婆气死了,儿子儿媳妇也跟他划清界限,登报断绝了关系。”

    “这老头脾气臭得很,整天阴沉沉的,连个鬼影子都不理。”

    “你堂堂一个体面人,沾上他,可是要倒大霉的!”

    刘大妈一边说,一边贪婪地盯着谷雨手里的猪肉。

    谷雨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的提醒,不过我找他有正事。”

    说完,谷雨绕过刘大妈,径直走到院子最靠里的那间漏雨的偏房前。

    “砰砰砰。”

    谷雨耐着性子敲了敲门。

    “老先生,我是昨天街口的谷雨。”

    “我代表红星被服厂,诚心请您出山,咱们可以谈谈待遇。”

    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只有雨水顺着破败的屋檐滴落在水洼里的“吧嗒”声。

    谷雨也不气馁,继续敲门。

    “老先生,我这里有几张年轻人画的图纸,我知道您一定看得懂。”

    “这世上懂这门手艺的人不多了,难道您真想让它烂在肚子里吗?”

    等了足足十分钟。

    屋里终于传来了粗暴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“哗啦”一声。

    那扇破木门被人猛地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。

    那个干瘦的老人站在门后,一双眼睛布满血丝,犹如一头发怒的孤狼。

    他手里拿着的,正是昨天谷雨特意让三妞在上面做了特殊标注的图纸。

    谷雨心中一喜,刚要开口。

    却见老人突然将那些心血画成的图纸,狠狠地砸在了谷雨的脸上!

    “滚!”

    “什么狗屁设计!这种不守规矩的破烂东西,也配拿来给我看?”

    “不要拿你们那些沾满铜臭味的东西来侮辱我!”

    图纸在冷雨中散落一地。

    老人指着谷雨的鼻子,声嘶力竭地怒吼。

    “我说了!我不懂什么裁剪,我只是个补破烂的叫花子!”

    “别再来烦我!”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大门被狠狠地摔上,震得屋顶的灰尘直掉。

    谷雨站在原地,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风衣上。

    周围的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看笑话。

    刘大妈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磕着瓜子。

    “我早说了吧,这老疯子根本不识好歹。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,院子外面突然走进来两个穿着挺括呢子大衣的男人。

    其中一个正是之前被谷雨挤垮的那个国营纺织厂的周厂长。

    他显然是路过这片棚户区,碰巧看到了这一幕。

    “哎哟,这不是我们叱咤风云的谷大厂长吗?”

    周厂长撑着一把黑伞,满脸嘲弄地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怎么?你们那个什么‘劳动光荣’牌,不是号称要打垮我们所有国营大厂吗?”

    “怎么现在沦落到,要跑到这种贫民窟里,来求一个黑五类扫大街的老头子了?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,谷厂长,我看你们是黔驴技穷了吧!”

    面对这种跳梁小丑的嘲讽,谷雨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她弯下腰,将散落在泥水里的图纸一张一张地捡了起来,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泥污。

    做完这一切,她才缓缓站直了身体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。

    前世王牌特工的那种睥睨天下的冷酷气场,瞬间将周厂长笼罩。

    “周厂长,你知道你为什么厂子会倒闭吗?”

    谷雨冷冷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因为你们有眼无珠,把明珠当成了鱼目。”

    “我谷雨看上的人,别说他以前扫过大街,就算他是个要饭的,我也能让他变成省城最尊贵的大师!”

    周厂长被谷雨的眼神吓得不自觉地倒退了两步,嘴硬道: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就吹吧!我看这老顽固宁可饿死,也不会跟你走的!”

    谷雨没有理会他,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破木门。

    一连三天。

    谷雨每天都准时出现在这个院子里。

    带去的东西被扔出来一次又一次。

    老人的脾气越来越暴躁,骂的话也越来越难听。

    连霍廷渊都心疼得看不下去了,劝她干脆派人把这老头绑去厂里。

    但谷雨却出奇地有耐心。

    就在第四天的傍晚。

    天空中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,雷声轰鸣。

    谷雨处理完厂里的急件,匆匆赶往棚户区,准备再去一趟。

    可是,当她刚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却发现一直跟在身边帮忙拿图纸的三妞,不见了。

    “三妞?”

    谷雨心中猛地一沉,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她猛地转过身,看向雨幕中那条通往破四合院的小路。

    只见电闪雷鸣之间。

    三妞并没有打伞。

    她怀里死死地护着一个被衣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瓷碗。

    正一步一步,倔强地朝着那个老头那扇永远紧闭的破木门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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