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霍廷渊喉结滚动,那个“信”字到了嘴边,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
    灶膛里的火苗还在噼啪作响,锅里的猫耳朵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
    可这满屋子的温馨,愣是化不开霍廷渊脸上的那层寒霜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一排狼吞虎咽的孩子,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堆需要拆解的地雷。

    理智告诉他,这事儿太玄乎。

    就算是种猪,也没这么高的命中率。

    可情感上,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,又让他也没法硬起心肠把人赶出去。

    “怎么?霍大团长还是不信?”

    谷雨把最后一个空碗收起来,随手把一块抹布甩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这一声,把正在喝汤底的五宝吓了一跳,小身板一抖,汤差点洒出来。

    霍廷渊眉头一皱,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五宝的碗。

    这动作快得惊人,完全是出于本能。

    等反应过来,他和五宝大眼瞪小眼。

    五宝眨巴着眼睛,伸出油乎乎的小手,从兜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红枣,递到了霍廷渊嘴边。

    “爹,吃枣,补补脑子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你都要想破头了。”

    霍廷渊:“……”

    谷雨差点笑出声来,这五宝不愧是行走的本草纲目,损人都不带脏字的。

    “霍廷渊,你要是实在过不去心里那道坎,咱就按老规矩来。”

    谷雨双手抱胸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古人不都讲究个滴血认亲吗?”

    “去,拿碗清水来,把你那金贵的指头戳破,滴两滴血进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让大宝滴两滴。”

    “要是融了,你就别在这磨磨唧唧像个娘们;要是没融,我立马带着孩子滚蛋,绝不纠缠!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。

    霍廷渊的脸黑得像锅底。

    他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军官,更是唯物主义战士。

    “胡闹!”

    霍廷渊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桌腿下的砖头都晃了晃。

    “那是封建迷信!毫无科学依据!”

    “猪血滴进水里还能跟人血融呢,难道我是猪的爹?”

    谷雨耸了耸肩,一脸无辜。

    “那你说咋办?”

    “医院现在也没这技术给你验dNA,你要是不信,这日子咋过?”

    “难不成以后这几个娃叫你一声爹,你都要在心里嘀咕一句‘这到底是不是野种’?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太难听,太直白。

    却像是一把尖刀,直接剖开了霍廷渊那层伪装的冷静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目光如电,死死锁住谷雨。

    “我要看证据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玉佩那种死物,是活生生的证据。”

    谷雨挑了挑眉。

    行,不到黄河心不死。

    她转身,一把将正在舔碗的大宝给拎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大宝,站直了!”

    “把脸抬起来,让你这便宜爹好好看看!”

    大宝这孩子虎头虎脑,脾气也最倔。

    被娘这么一拎,他也不怂,把碗一扔,挺着小胸脯就站到了霍廷渊面前。

    甚至还学着霍廷渊刚才的样子,把两只小手背在身后,眉头皱成一个“川”字。

    一大一小。

    隔着半米的距离对视。

    如果不看身高,这简直就是照镜子!

    谷雨伸出手指,在大宝的眉骨上划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霍廷渊,你自己摸摸你的眉骨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剑眉,眉峰上扬,眉骨突出。”

    “整个红星大队,甚至是这方圆百里,除了你,谁还能长出这种杀气腾腾的眉毛?”

    霍廷渊的手指动了动。

    他没摸自己的,而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在大宝的眉骨上按了一下。

    硬。

    这孩子的骨相,硬得很。

    跟他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谷雨手指下移,点在大宝的鼻梁上。

    “再看这鼻子,山根高挺,鼻头微钩。”

    “俗话说鼻大有福,也有说是鼻大那啥强。”

    “反正这鼻子,跟你脸上那个也是同一个模具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霍廷渊的脸有些发烫。

    这女人,说话怎么这么没遮没拦的!

    但他不得不承认,这孩子的五官,确实没有任何死角。

    无论是眼睛的形状,还是嘴唇抿起来的那种冷硬弧度,都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
    “还有耳朵。”

    谷雨把大宝的脑袋一偏,露出了那对招风耳。

    “看这耳垂,厚实,内扣。”

    “我记得当年把你救回来的时候,给你擦脸,特意留意过你的耳朵。”

    “这要是特务能伪造出来的,那我也认栽!”

    证据确凿。

    铁证如山。

    霍廷渊看着眼前这个缩小版的自己,心里的那道防线,终于轰然倒塌。

    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。

    也不可能有这么像的两个人,除非是父子。

    那种源自血脉的震动,让他那颗坚硬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。

    酸涩,胀痛,却又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。

    这就是他的儿子?

    他在这个世界上,竟然真的有了延续?

    而且一来就是六个?

    霍廷渊缓缓蹲下身子,视线与大宝齐平。

    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,想要摸摸大宝的头。

    可手伸到一半,又僵住了。

    他杀过人,握过枪,却从来没碰过这么软、这么小的生物。

    他怕自己手上的煞气,伤着孩子。

    大宝却不管那么多。

    他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蹲下来,突然伸出小手,一把抓住了霍廷渊那根僵在半空的手指。

    用力一握。

    “爹,你的手真大,全是茧子。”

    “像磨盘一样。”

    大宝的声音稚嫩,却透着一股子亲近。

    “以后能不能教我打弹弓?我看你腰上有枪,我也想要。”

    霍廷渊看着被那只小手紧紧攥住的手指。

    一股暖流,顺着指尖,瞬间冲遍了全身。

    哪怕是在冰天雪地的边防线上潜伏三天三夜,他都没有此刻这么想流泪的冲动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
    “咚咚咚!”

    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。

    紧接着,门外传来了张政委那标志性的大嗓门。

    “老霍!开门!”

    “别在里面装死!”

    “技术科那边出结果了!关于那封信的鉴定!”

    霍廷渊猛地站起身。

    刚才那种温情脉脉的气氛瞬间消散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谷雨,眼神复杂。

    “等着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大步走到门口,一把拉开了房门。

    寒风夹杂着张政委焦急的身影卷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怎么样?”霍廷渊的声音有些紧绷。

    张政委手里拿着那封泛黄的信,一脸严肃地看着霍廷渊,又看了看屋里那一窝正眨巴着眼睛看他的孩子。

    突然,张政委把那封信往霍廷渊胸口一拍。

    “老霍啊老霍!”

    “你让我说你什么好!”

    “这字迹鉴定是个屁!技术科的小王看了一眼就说了,这要是有人能仿造出你这笔锋里的杀气,那他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!”

    “这信,就是你写的!”

    “百分之一万是你亲笔!”

    “现在铁证如山,你还有什么好说的?”

    张政委指着霍廷渊的鼻子,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。

    “人家孤儿寡母千里迢迢来找你,你就让人家在门口喝西北风?”

    “你这思想觉悟都去哪了?”

    霍廷渊拿着那封信,指尖微微发白。

    谷雨站在灶台边,嘴角则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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