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雪梅那原本高高昂起的头颅,此刻死死地低垂着,卑微到了尘埃里。

    周围几百名看热闹的军嫂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
    所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站在作坊栅栏门里的谷雨。

    谷雨那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呢子外套,在这大西北的凛冽寒风中显得格外飒爽。

    谷雨没有立刻接话,那双清冷锐利的眸子,就这么静静地俯视着高雪梅。

    身为前世在刀尖上舔血的王牌特工,谷雨太清楚这种人的秉性了。

    高雪梅的低头,不过是被顾师长按着脖子强行逼出来的权宜之计。

    只要让高雪梅喘过这口气,这条毒蛇早晚还会躲在暗处反咬一口。

    “高同志,这声嫂子,我可当不起。”

    谷雨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    “你男人是正师长,我家廷渊只是个副师长,这称呼要是传出去,别人还以为我们霍家不懂规矩。”

    谷雨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上的灰尘,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。

    高雪梅的身体猛地一僵,眼泪顺着眼角砸在粗糙的黄土地上。

    高雪梅哪里听不出谷雨话里的机锋,这分明是在把高雪梅往绝路上逼。

    “谷主任,杀人不过头点地,高妹子都已经当众给你鞠躬了,你就别揪着不放了吧?”

    人群里,平时最爱巴结高雪梅的王翠花忍不住嘟囔了一句。

    王翠花这阵子没少跟着高雪梅在背后给作坊使绊子,生怕高雪梅彻底倒台后,谷雨会转过头来清算。

    谷雨那刀锋般的目光瞬间扫向了王翠花。

    王翠花吓得猛地一缩脖子,赶紧往人堆里躲。

    “杀人不过头点地?”

    谷雨冷笑一声,踩着那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靴,一步一步走出栅栏。

    谷雨走到高雪梅面前,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张惨白的脸。

    “高同志仗着娘家的权势,卡我们作坊的棉布供应,想砸了全院军嫂的饭碗时,怎么没想过头点地?”

    “高同志指使人剪烂我们加班加点赶制出来的军需装备时,怎么没想过给部队的战士留条活路?”

    谷雨每说一句,声音就拔高八度。

    这些掷地有声的质问,犹如一把把重锤,狠狠地砸在高雪梅的心坎上,也砸醒了周围的军嫂。

    军嫂们这才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作坊可是大家伙儿挣钱买肉买粮的命根子!

    高雪梅之前干的那些阴损事,不仅是在针对谷雨,更是在断全院老小活命的口粮!

    “就是啊!高雪梅心太黑了!”

    “差点害得咱们交不上货上军事法庭,这种人就算磕头也不能原谅!”

    人群里的风向瞬间变了,愤怒的唾骂声如潮水般涌向高雪梅。

    高雪梅双腿发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上。

    高雪梅那引以为傲的京城贵妇体面,在这一刻被剥得连一丝布条都不剩。

    “谷主任,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,我娘家已经完了,老顾也要赶我走,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罢休?”

    高雪梅仰起头,眼神里透着极度的恐慌和绝望。

    谷雨双手抱胸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手下败将。

    “国有国法,军有军规,大院也有大院的制度。”

    谷雨转身看向身后的大宝。

    “大宝,去屋里把你二弟练字的铅笔和信纸拿出来。”

    大宝那双黑亮的大眼睛兴奋地眨了眨,迈开小短腿,一阵风似的冲进屋里。

    不到半分钟,大宝就捏着一叠崭新的信纸和一支削尖的铅笔跑了回来。

    “娘!拿来了!”大宝把东西往谷雨手里一塞。

    谷雨接过信纸和铅笔,随手扔在了高雪梅的脚边。

    “高同志,既然知道错了,光用嘴说可不行。”

    谷雨的语气不容商量。

    “就在这儿,当着全院几百号军属的面,把你这段时间干的那些破坏生产、刁难军属的烂事,一桩桩一件件,全都写下来!”

    “写成一份深刻的检讨书和保证书!”

    高雪梅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地上的白纸黑字。

    写检讨书?

    还要当众写?

    一旦白纸黑字落下,高雪梅的罪证就彻底坐实了!

    顾师长以后就算想护着高雪梅,也没有任何借口!

    “不……我不写……”高雪梅拼命地摇着头,手脚并用地往后缩。

    “我不认字,我不会写!”

    高雪梅急中生智,想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站在谷雨身后的天才二宝冷冷地开腔了。

    二宝双手背在身后,像个严肃的小老头。

    “刑法规定,伪造证言或拒不交代犯罪事实,将从重处罚。”

    “高阿姨,你之前去国营饭店点菜的时候,看着菜单点得比谁都溜,怎么这会儿突然成文盲了?”

    二宝那条理清晰的逻辑,直接把高雪梅的退路给堵死了。

    周围的军嫂们发出一阵哄笑。

    王翠花等几个长舌妇更是吓得连连后退,生怕沾上一点晦气。

    谷雨满意地看了二宝一眼,随后目光冷如冰霜地逼视着高雪梅。

    “我的耐心有限。”

    “要么,你现在就拿起笔写检讨。”

    “要么,我这就给政治部的张政委打电话,把你破坏军需生产的案子移交保卫科立案侦查。”

    “到时候,去军事法庭上写,可就不是几张纸能解决的了。”

    谷雨的话里透着浓烈的杀气。

    高雪梅浑身猛地打了个冷战。

    她知道,谷雨绝对干得出来!

    娘家那群人都进去了,自己如果也被抓走,这辈子就全完了!

    高雪梅颤抖着伸出满是泥土的手,捡起了地上的铅笔和信纸,趴在冰冷的黄土地上,一笔一划,艰难地写下了自己的罪行。

    “我高雪梅……嫉妒谷雨同志的才能……利用职权私下阻断布料供应……”

    每写下一个字,高雪梅的心就在滴血。

    足足过了半个小时,高雪梅才把那张信纸写得密密麻麻。

    谷雨冷漠地接过检讨书,快速扫了一眼。

    条理清晰,罪名明确,连买通门房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“大宝,去灶房拿印泥。”谷雨吩咐道。

    大宝飞快地端来一个装满红色印泥的小铁盒。

    “摁手印。”谷雨把印泥推到高雪梅面前。

    高雪梅闭上眼睛,绝望地将大拇指按在红色的印泥上。

    随后重重地在那张检讨书上,按下了鲜红的手印。

    “大宝,把这检讨书拿去大院门口的宣传栏,用浆糊给我贴得死死的!”

    “贴在最高处,让每天进出的所有人都好好看一看!”

    谷雨把信纸递给大宝,声音大得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清。

    “是!娘!”大宝响亮地答应一声,举着检讨书就往大院门口跑。

    高雪梅看着大宝的背影,两眼一黑,直接晕死在黄土地上。

    大院的军嫂们看着倒在地上的高雪梅,再看看气场全开的谷雨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心里都升起了一股深深的敬畏。

    这个来自农村的随军家属,手段狠辣,心思缜密,根本不是一般人惹得起的!

    从今天起,红星大院再也没有人敢对谷雨的作坊指手画脚。

    人群渐渐散去。

    而在几十米外的一棵大白杨树后,一双眼睛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顾师长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,额头上的冷汗被寒风一吹,凉透了心底。

    他本以为谷雨不过是仗着霍廷渊的宠爱才敢叫嚣。

    如今看来,这个女人比活阎王霍廷渊还要难缠十倍!

    顾师长咽了口唾沫,心里暗自做下了一个决定。

    这梁子既然已经结下了,若是不能及时化解,自己这个师长恐怕也当到头了。

    顾师长转身,快步朝着师部后勤仓库的方向走去。

章节目录